翻译《爱德华兹选集》时的一些讨论

2012年,我为一家出版社翻译了耶鲁大学出版社的《爱德华兹选集》(A Jonathan Edwards Reader)。编校过程中,我与出版社编辑在两段英文上的理解截然相反,为此通了几轮信,切磋出一万来字。最终谁也没说服谁。这本书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出版。现在重读这些通信文字,觉得很有意思。经编辑同意,我把这几封信原样照登,以为存照。

有争议的两段文字,是《杂记》中第350篇和第416篇。原文与两种译文如下:

350. …We hardly can have a conception how it would be, if there never had been any revelation, for we are bred up in the light of revelation from our very infancy. If there was a nation of philosophers, where all were taught philosophy as soon as they came to be capable of understanding anything, and so were bred up in [it], they would admire at the 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did not meddle with it; they would wonder that they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y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m. Knowledge is easy to us that understand by revelation; but we don’t know what brutes we should have been, if there never had been any…

我的初译:

我们几乎无法设想,假如世上从未有过启示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尚在襁褓中时就成长在启示之光里了。假如有一个哲学家王国,其中所有人从有领悟力时起就开始学哲学,并在其中成长,他们就会为不悉哲学之人的无知和没有思想而惊奇;他们会惊讶于这些人的缺乏思考,及在那些对他们来说极明显和简单的各样事上一无所知。知识对我们靠启示获得理解的人来说是易事,但我们不知道假如不曾有过启示,自己会是什么样的野蛮人……

编辑后的文字:

我们几乎无法设想,假如世上从未有过启示将会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尚在襁褓中时就沐浴在启示之光中了。假如有一个哲学家的国度,其中所有人从开始具备领悟力时起就学习哲学,并在其中成长,他们会羡慕那些没有搅入哲学问题之人的一无所知和缺乏思考,他们会惊叹这些人是如何可以在那些他们极少思考、一无所知的事上,处置得如此举重若轻、稀松平常。我们能够轻易地获取知识是因为我们对启示的依赖,与此同时,我们很难想像假如不曾有过启示,自己将活在何等野蛮的光景中……

416. JUSTIFICATION. When it is said that we are not justified by words, nothing else can be intended but this, viz. that nothing that we do procures reconciliation with God for us and an admittance into his favor, by virtue of the loveliness of it, or by reason of any influence the loveliness of it has to move God’s love or favorable respect, or any attracting or uniting influence the excellency and amiableness of it has with him, that should incline him so to abate of his anger or to receive into favor. God don’t justify us in this manner, upon the account of any act of ours, whether it be the act of faith or any other act whatsoever, but only upon the account of what the Savior did.

But ‘tis something that we do, that renders it in God’s account (as the case now stands, there being a Savior) a meeting thing, that God should let go his anger and admit us into his favor, as it may render it a meet thing in the sight of God, that we in particular should be looked upon as united to the Savior, and having the merit of what he did and suffered (upon the account of which we are so justified) belonging to us; by reason of its being the primary, and most simple and direct exercise of an uniting, harmony and agreement in the soul with that Savior and his salvation, and the way of it, and the proper act of reception of him, or closing and uniting with him as a Savior. This is quite a different thing from the former. 

And thus it is that we are said to be justified by faith alone: that is, we are justified only because our souls close and join with Christ the Savior, his salvation, and the way of it; and not because of the excellency or loveliness of any of our dispositions or actions, that moves God to it. And we are justified by obedience or good works, only as a principle of obedience or a holy disposition is implied in such a harmonizing or joining, and is a secondary expression of the agreement and union between the nature of the soul and the gospel, or as an exercise and fruit and evidence of faith…

我的初译:

但我们确实以行为让神认为(目前的情况是已经有了救主),这下可以息怒并悦纳我们了,因为此时在神眼中,我们就可以被视为已与救主联合,并已拥有救主所做及所受苦而来的功(我们就是因这而称义的),这乃是因为行为是最基本、最简单、最直接的实践,体现灵魂已与救主和他的救恩及他的道联合、和谐和一致,是接受救主并与救主接近和联合的合宜行为。这与前者是完全不同的事。

编辑后的文字:

然而有一件我们所做的事让神看为是满足了他的要求(目前的情况是已经蒙受了救主的恩典),神因此可以止息忿怒、悦纳我们,从此在他眼中,我们被视为已与救主联合,有份于救主因所受之苦和所做之事而成就的大功(在我们称义的基础上),它对于灵魂与救主的连接、和谐和一致是最重要、最朴质、最直接的行动。借着这种方式,这种合宜的作为,我们得蒙神的悦纳、与这位救主紧密联合。而这种行为与我们之前谈到的行为大相径庭。

看到对这两段的编辑后,我提出异议,认为编辑后的文字改变了原文意思。编辑遂来信与我商榷。下面是当时的几封通信交流,只隐去了编辑身份和涉及隐私的部分,其余内容无修改:

编辑来信:Tue, Jul 10, 2012 at 12:09 AM

你好,潇潇姊妹,《杂记》一文中你我有一些不同的观点有必要提出来进一步澄清。关于416“称义”,第二段的翻译你的解读我觉得需要斟酌。我是这么看的:第一段作者在说人的行为在讨神喜悦的方面是全然失败的,第二段一开始But的转折很重要,作者指向一种特殊的行为,就是人的信,到第三段,实际上是附和上文,让我们看到唯因信称义中的“信”就是这种特殊的行为。说信是一种行为,爱德华兹在第二段中也给出了其特质:most primary, simple, direct, a reception, soul close to God.

实际上思考爱德华兹的加尔文主义,他是在讨论“因信称义”中“信”在怎样的程度上是一种行为的问题。从他所写的文字中,我们看到他并不否认信可以视为一种行为,然而它非常特殊。爱德华兹的用意是对加五点教义在人称义方面的深入剖析:信心如果是一种行为,那也是神的恩赐(弗2:8)。这也是加尔文主义在称义上的逻辑:神主权恩典的临到—人得重生—信心的回应—与神联合得救的确据,因此在第二段你看到连个括号内所设定的条件,都是在说人已经蒙恩得救的情况。信心的行为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出自与神的恩典,而离开对神信,领受他恩典的所有行为都是属血气,不讨神喜悦
的。

关于350启示的最后一段,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Admire at只有羡慕的意思。爱德华兹要让我们看到启示非常重要、必不可少,但常常被人忽略。我们的很多知识不是通过哲学思辨后才具备的,而是通过传统(文章之前重点谈到这个问题)直觉,等等,而其背后就是上帝的启示。最后一段他假设了一种情况,哲学王国的臣民会羡慕、稀奇那些活在启示中的人,因为他们很多问题都没有深入地思考辨析,却在以合宜的方式开展,实际上,哲学王国的臣民是爱德华兹对当时盛行的理性主义思潮跟随者的一种奚落,后者认为人类只有通过理性的思辨才能有正确的认知和行为。而圣经告诉我们我们能够正常的行事为人是因为神从开始在人心中的启示之光(罗2:15),考虑到爱德华兹的加尔文主义(启示是归正神学的重点议题),这个逻辑是理所当然的。你对我“举重若轻、稀松平成”的翻译保留意见,实际上在原文中对应是those and the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m。

说了这么多,最后我要说和你切磋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希望在你眼中我还没有变成那样一个好为人师的形象。

主恩同在

XS

我的回信:Tue, Jul 10, 2012 at 2:40 AM

X弟兄,感谢回复。一些拙见与你商榷:我认为这两处只能紧扣原文,分析句法理解原意,一种意思有则译之,无则不译。理解爱德华兹的整体神学思想固然有助于翻译,但一种译法如果符合爱德华兹的神学思想,却不尽符合其所翻译的具体原文,从翻译的角度说,似乎也不可取。

关于416篇,爱德华兹在这里是要驳斥对“不以行为称义”这个意思的误读,比如认为既然不以行为称义,那基督徒就不必在乎行为了。所以他第一句就开宗明义地指出,“不以行为称义”不能随便解读成别的意思,只能理解为,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行为本身有什么讨神喜悦的地方,而是因着基督我们才得救。这点我们没有分歧。第二段的but转折确实重要,但他转折之后说的是,虽然不以行为称义,但行为依然很重要(他甚至在”’tis”上加了着重),因为行为是一个接受基督、与主联合的人做出的“most primary, and most simple and direct exercise”。在第三段中他总结了前两段。

他在这里讨论的主语和对象一直都是第一段中的“works” (等于第二段句首的”it is something that we do“),在第三段最后也点明这种”works“和“信”的关系是从属,而不是划上一个特殊的等号:”[obedience or good works] as an exercise and fruit and evidence of faith.”

关于350那篇,爱德华兹确实是要强调启示的重要性,你分析的神学思想我同意,这一思想是体现在这整篇文章中的。但回到我在信头指出的,我认为350最后这一段中这一句里没有这个意思,他在这段里只是要说明,生长在启示中的人完全无法想像从来就没有启示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正如从小接受哲学训练的人,看到那些没接触过哲学的人连最plain and easy的事都不知道,就会感到不可思议。Admrie一词现在的确只剩下一个意思,但这词在差不多爱德华兹的时代还有一个常用意思是“marvel at”,请参考Merriam-Webster词典: http://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admire 

关键似乎在这一句:“they would wonder that they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y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m.”我是这样解读这几个代词的:

“[the philosophers] would wonder that [the people]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 people]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 philosophers].”

再次感谢回复,这些意见请斟酌。

愿主祝福
潇潇

编辑来信:Tue, Jul 10, 2012 at 12:16 PM

你好,潇潇姊妹,谢谢你的来信,非常欣赏你认真的态度。

其实翻译中我绝没有将自己的意思强加在译文中。称义的一段对我来说很明显,一些词你重点指出来实际上在原文中并不支持你的看法。主旨讨论因信称义的内涵,第一段否定人可以靠自己的成为讨神喜悦;第二段肯定有一种与神联合的行为,接受神恩典的行为,你注意看这里有uniting,在第三段相应有agreement and union ,这种特殊的行为就是信;也许我说“特殊”误导你了,毕竟原文没有这个词,但在我来看全文的重点,是爱德华兹所有思辨的受力点。所以重点不在于顺服的好行为重不重要的问题,而在于信心首要性的问题。

启示一段,出现哲学王国的内容,实际上是要否定他们,肯定活在上帝启示下的人,Plain and easy不能按照“小菜一碟”的意思理解,而应理解为“举重若轻”。在哲学王国的理性主义者看来活在启示中的人实在令他们不解。这种不解不是因为他们连小菜一碟的问题都搞不清楚,而是因为他们不凭哲学思辨就可以轻松地处理很多事情。这样就和上文对启示的肯定接上了。

我虽然坚持我的观点,但是给出的解释可能在你看来还是很牵强。我祷告,求那启示的上帝在这样的交流中帮助我们,让我们思考交流所投入的精力能够最终荣耀他。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我的建议是可以看看完整版的全文,或者与周围的感兴趣的弟兄姊妹讨论一下。

愿主祝福你!

XS

我的回信:Tue, Jul 10, 2012 at 4:59 PM

X弟兄你好,感谢再次复信。你对爱德华兹神学思想的理解本身,我基本同意。我最初的译法并没有任何地方是与爱德华兹的思想相抵触的,这并不是我们的分歧所在。我想说的只是,这些诠释中的一部分并不见于具体的原文中。我依然认为这是一个纯翻译的问题,起码在这两个例子中,完全可以通过文法本身的分析来解决。

称义的一段,通篇主语一直是第一段中的“works”,如果爱德华兹突然话锋一转要从第二段开始讨论“一种特殊的行为”,那么一定会起码提到这个新主语一次,但是完全没有。第二段第一句似乎是我们分歧的关键:“But it is something that we do, that…”这是在强调,“我们做的事情却能够……”后面说能讨神的喜悦,但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的善,而是“by reason of its being the primary, and most simple, and direct exercise of an uniting….with the Savior”。行为因此而成为一个“uniting soul”的次级表现。第三段总结时这个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And we are justified by obedience or good works, only as a principle of obedience or a holy disposition is implied in such a harmonizing or joining, and is a secondary expression of the agreement and union between the nature of the soul and the gospel, or as an exercise and fruit and evidence of faith…” (句末清楚地提到,这些“[good works]…as fruit and evidence of faith”这里显然不是把”faith”当成一种特殊“work”,而是在讨论作为信心的果实和实践的行为。)

你把“but it is something that we do”解读为,“但是有一种行为”,如果是这样解读的话,这句话会写成“But there is one thing that we do” 才可能是把主语从前面的“works”(in general)换成了“一种(特殊的)行为”。事实上这里的“something that we do”依然是在讲前文的works。这篇文章不是对比两种行为(普通行为 vs 信);而是对比两种对行为的解读,第一,人不以行为称义;第二,但行为确实能反映出我们已与基督联合。前者表明行为在救赎上的完全失败,后者说明但是他可以是得救的次级表现。两者是不同的(”there is quite a different thing from the former“),也可以同时成立。

哲学王国那一段,爱德华兹完全没有讨论哲学理性主义,更没有否定哲学。他就是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从小就接触一种知识的人,自然把这些知识看为plain and easy(这个意思350第一段就说过),于是无法想像那些从来没接触这种知识的人是多么无知。从原文看,“they would admire at the 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did not meddle with it.”关于admire at在此处的意思,前信已说明,请参见webster词典。随信附上我在网上找到的一份pdf文档,是一些《杂记》里的摘抄,但由不同的英文编者进行编辑,其中第18页就是节选的这段文字,编者直接把”admire at”这个在今天容易造成歧义的词换成了“surprised by”。这个词显然是我们分歧的关键(而不是对爱德华兹神学背景的了解),如果把这里理解成了羡慕,自然就会期待后文出现值得羡慕的地方,比如“举重若轻”。但是从这句话本身来看,“admire at”后面的直接对象是“ignorance and thoughtlessness”,爱德华兹怎会去“羡慕”无知?如果羡慕的是“举重若轻”,这里应该说“admire at the plain and easy manner of doing things despite their ignorance and thoughtlessness”。动词的直接对象不同,意思大相径庭。

我还是建议X弟兄再参考原文斟酌这些意见,这不是一个我自己心中需要消解的疑问,而是我认为修改后的翻译已经不是原意。但如果我们暂时放下自己对爱德华兹整体思想的既定理解,先回到原文中分析句子结构,看看我们的解读在文法这一关能否通过,那么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

愿主同在!

编辑来信:Tue, Jul 10, 2012 at 9:30 PM

你好,潇潇,谢谢你发来的资料,非常受益。

我觉得我们可能越来越接近共同的认识了,或者说我们对分歧具体出现在哪里达成了共识。

称义部分,尤其是第二段是我们分歧的重点,主要分析它吧,我将其分为两段,by reason of 之前谈到这种行为(这是在说一种行为,这是我们的共识)的功效,突出表现在 a meet thing,我认为除了白白领受神的恩典,没有一件好行为可以达到上帝的标准,所以从功效看这种行为不能说不“特殊”。再看看爱德华兹对这种大能行为的分析,即Reason之后的内容,三个词:uniting, agreement, reception,以及第二段最后一句quite different from the former。可见这是一种恩典的领受,愿意与基督联合的认信,从行为的角度看确实是 “特殊的”,不同于从前的。

我的论证还有一个有力的支撑:第三段一开始的同位句justified by faith alone与justified only because of our souls close and join with Christ the Savior. Faith实际与closing and joining(都是动词)等价。

关于哲学王国,admire at有surprise的含义其实也不影响的它的褒义意味,文中的并列从句的谓语有一个wonder,所以我的理解是倾向于褒义的“惊叹”,而非中性的“惊讶”。从上下文的联系看来,很显然哲学王国的臣民是可悲的,如果那些靠启示活在单纯的无知(所以ignorance, thoughtless在这里因为与revelation联系,不应作贬义理解)中的人是只是他们惊讶鄙视的对象(我想这是你的理解),而非他们惊叹羡慕的对象(惊叹羡慕的对象具体来说不是他们的ignorant 和 less of reflection,而是他们能够在those and these things方面的plain and easy,对比哲学王国的子民,他们却需要去meddle with philosophy),那这一段的插入实在一种对读者的干扰。

潇潇,你的回信我都认真地看过了,但仍没有说服我。我想有机会我也会找我的一个好朋友来评估一下,他的母语是英语,西敏毕业的,他的建议会更有权威性。

谢谢你热心的回应。

XS

第三封回信:Tue, Jul 10, 2012 at 10:07 PM

X弟兄,谢谢你的回复。或许是我前文表达不清楚,“by reason of”之前谈到的不是“一种行为”,而是接着第一段中的主语“行为”(in general),我们的分歧恰恰就在我认为他没有谈具体的某一种行为,而X弟兄你觉得他在第二段第一句就转折成了“一种行为”。不过这点再说下去我就重复自己了。

哲学王那里,爱德华兹这篇是要说明没有启示的人是可悲的,他们必然生活在黑暗、无知和混乱中,然而因为世人多多少少接触过启示(连传统也是间接来自启示的碎片),所以我们根本无法设想从来就没有启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可以做个思维试验,于是他用哲学王国来举例,如果人从小就接触哲学(哲学在这里是一件带来知识的好事,不是一个奚落对象),从小得来知识就很容易,那么当他们看到从来没有接触过哲学的人竟然连自己眼中最plain and easy的事都不明白时,就会大为惊讶。这是为了说明最后那句话,从小生长在知识/启示中的人,根本无法想像没有知识/启示的世界多么黑暗无知。

很显然我们对哲学王这段的理解差别很大,可说是完全相反,X弟兄你认为他是奚落哲学王国的人,我认为他完全没有,起码这里没有。在我理解中,爱德华兹把哲学的基础,即理性,看为是上帝赋予人的有用工具,也就是他常在进行哲学思辨时说的“自然真理之光”,这工具显然不是万能,也不可能取代超自然启示,但爱德华兹并不贬斥理性活动,甚至常被人引用来驳斥“反智主义”。不过这再说就离题了,我还是认为这一段的翻译是可以靠具体的分析来完成。

我想咨询一下其他弟兄姐妹的意见确实是个好办法,母语出身就更好了。我也会问一下我认识的朋友,希望能为这个讨论提供一些新的洞见。

编辑来信:Wed, Jul 11, 2012 at 10:02 PM

你好,潇潇姊妹。我想现阶段把分歧确定是我们能做到的。
对于爱德华兹哲学王国的比喻,我在最初的回复中就说这是一种他对“理性主义”不认同的表达,而非对理性的不认同。“理性主义”是他所处时代盛行的不合圣经的思潮,爱德华兹本人非常重视理性,但他不认同理性主义。至于我看出爱德华兹对“理性主义”奚落的意味,我是从几个英文单词褒义、贬义的此次分析上得出的,在上次的回复中我也特别作了说明。
主恩同在
XS

我的回信:Thu, Jul 12, 2012 at 1:49 AM

是的X弟兄,理性和理性主义不是一回事,他看重前者却反对后者。只是我认为这里的哲学王国象征的恰恰就是理性,而不是理性主义。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爱德华兹假设他们从小沐浴在哲学中,这些人就成了理性主义的代表,而不是一群有知识的人。既然理性对爱德华兹来说是好事,那么当他假设一群人从小沐浴在哲学中时,为什么不直接按照字面理解为一件好事,而要理解为狭义、贬义的理性主义呢?不过起码这再次说明我们的分歧不是在对爱德华兹神学的理解上,而是在原文理解上。有三个文法上的分析和一个上下文的理由让我认为这句话不能如此解读,现综合X弟兄在几封信中的观点作出回复。抱歉又要重复一些理由,但这样列出来或许清晰些:

1、“admire at”和”wonder”在这里都没有褒义。依据webster词典,admire at有一种已经不通用的古代用法(archaic),等同于“marvel at”之意,而marvel at有个含义是“to feel astonishment or perplexity at or about”。也就是说这个词可以有完全中性的意思。这显然对今天的人来说很容易混淆,X弟兄你也在第一封信中很肯定的说,“admire at只有羡慕的意思。”今天确实是如此,但在爱德华兹的时代不是这样。我认为正因为如此,我发给你的pdf中那位英文编辑才把admire at改成了surprised by,我想强调的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说明起码这位英文编辑不认为这里的admire at有任何褒义,甚至认为这里的褒义不对,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改呢?如果这里的surprised by是带着羡慕赞赏的褒扬情绪,那就跟现代的admire at的意思完全对等,根本不需要修改了。admire at这词的现代含义和古代含义的唯一区别就是,现代含义中这是带着赞赏的惊讶,古代含义中这是中性的惊讶——具体褒贬要看更多的证据。请X弟兄考虑这一点。这是一位现成的母语第三方的意见。

(此外,X弟兄之前提到一个理由是,就算admire at这里是surprise的中性意思,并列从句后面还有个“褒义”的wonder呢。但是依据webster词典,wonder也并不是只有褒义,也有“to feel surprised”的中性意思。)

2、还有一个理由,我们略提及,但没有讲下去。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我想我们都同意,就算爱德华兹笔下那些哲学王国的人羡慕了什么,也不会是羡慕ignorant and lack of reflection。你认为他们羡慕的对象是这些人在各样的事上表现出的plain and easy,虽然他们在哲学人看来是无知又欠缺思考的。这点X弟兄同意吗?但是我们来看这两个并列句子的原话:

“they would admire at the 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did not meddle with it; they would wonder that they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y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m.”

我想X弟兄可以同意,这两句话的关系是并列的,他们各自成为完整的句子,也各自表述一个完整的意思,只不过仍然在阐述同一件事。请看分号前的第一句,非常清楚的结构,“admire at”这个动词的对象就是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意思。第二句也是如此,wonder的直接对象是“they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以及”they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plain and easy to them“是修饰”these and those things“的,并没改变句子结构,最后一个them指的是哲学家。

如果像X弟兄所说,羡慕的是他们的plain and easy,爱德华兹这句英文这么写就是严重的语法错误。如果把X弟兄解读的意思反着翻译过去,应该(大致)写成这样:

“they would wonder that they could behave so plainly and easily in these and those things, despite having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being so ignorant.”

两个句子中宾语的位置不同,意思也完全不一样。

3、我们对这句话的代词究竟指代什么人有分歧:

“they would admire at the 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did not meddle with it; they would wonder that they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y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m.”

X弟兄应该是这么理解的:

[The philosophers] would admire at the 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did not meddle with it; [the philosophers] would wonder that [the people]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 people]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 people].”

我是这么理解的:

[The philosophers] would admire at the ignorance and the 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did not meddle with it; [the philosophers] would wonder that [the people] could have so little reflection, and that [the people] should be so ignorant of these and those things that were so plain and easy to [the philosophers].

光从这个句子看,两种解读都有可能,但是如果前述两点成立,也就是这里的admire at和wonder都是惊讶,而且是惊讶于无知和缺乏思考,那么这里最后的them就只能解读成the philosophers.

4、从这一整段的上下文分析。我认为这段的重点是要讨论,我们能不能去设想一个从来就没有启示的世界。爱德华兹认为这是不能的,但是我们可以用哲学王国来做个比方,通过想像他们的遭遇,来大致猜测一下一个从来没有启示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的理解如下:

第一句话点明这一整段要讨论的事:We hardly can have a conception how it would be, if there never had been any revelation, for we are bred up in the light of revelation from our very infancy. 这里的重点是“bred up…from our very infancy“。这才是我们无法想像没有启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原因(for 字表明原因)。

于是第二句马上用我们能够想像的例子打了比方,也就是哲学王国的例子,并且特别强调这两个例子的可比性(着重符号的地方):if there was a nation of philosophers, where all were taught philosophy as soon as they came to be capable of understanding anything, and so were bred up in it, they would…..(下略) 爱德华兹希望用这个想像当中的哲学王国的人的遭遇,也就是因为其他没有在哲学中bred up的人的无知而惊讶,来说明,如果从来没有启示,世界或许就是一样的荒谬无知。

第三句总结:Knowledge is easy to us that understand by revelation; but we don’t know what brutes we should have been, if there never had been any…换言之,我们通过启示获得知识很容易,这是呼应第一句所说的——因为我们还在襁褓中时就沐浴在启示里并在其中长大,知识对我们来说当然很easy;正如在襁褓中就接触哲学的人,知识对他们来说也是plain and easy,所以哲学人不理解没接触过哲学的人为什么那么无知,正如这里第三句话中说的,我们也无法想像如果从来没有启示,我们可能是些什么样的brutes. 这个brutes呼应哲学人碰到的那些ignorant and lack of reflection的人,都是贬义。

我认为这样理解符合上下文的关系。第一句在说我们这些从小在A中长大的人无法想像没有A是什么情况,关键是“从小在其中长大”,这是不能想像的原因。于是中间用从小在B中长大的人为例,爱德华兹认为他们会因别人的无知而大感惊讶。最后回到A(因为B只是为了说明A举的例子)说,我们也无法想像如果不是从小在A中长大,我们会是些什么brutes,正如B碰到的那些无知的人一样。

我不敢说自己一定是对的,但是就目前的语法和语境分析以及上文提及的第三方意见来看,我倾向于认为我的解读更有可能,除非以上分析中有逻辑错误,而X弟兄能够指出来,那我们或许离解决这个问题就更近了。

愿主同在
潇潇

编辑来信:Thu, Jul 12, 2012 at 6:00 AM

潇潇姊妹,很明显很多context的东西让我们的解读如此不同。

哲学王国的事情我很高兴你列出了一个你总结的逻辑,实际上从此就能知道插入哲学王国的意义所在。

当中有一个context:thoughtlessness of a people that they did not meddle with it (it我们应该都同样理解为指代philosophy),这里有一个很挑战你逻辑的地方你可能没有想到,这些thoughtless之民没有出生在哲学王国中(否则也会向哲民一样从小浸染在哲学思辨当中了),我的理解很自然他们就是活在真实的世界中,即上文中所描述的我们的这个靠传统等传递启示之光的真实世界。

这一点我想是你不认同的,因为从你的话从小在B中长大的人为例,爱德华兹认为他们会因别人的无知而大感惊讶。最后回到A(因为B只是为了说明A举的例子)说,我们也无法想像如果不是从小在A中长大,我们会是些什么brutes,正如B碰到的那些无知的人一样,可见你是把受启示的我们对应哲学王国的人,把假想中从未受过启示的人对应哲学臣民眼中无知的人。在我看来,这是我们分歧的根本,正如你也找到一样,即我理解的是so plain and easy to [the people],你理解的是to [the philosophy]。

语法更像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觉得给你举个例子更能说明问题。就像我们从小接受正规教育,理性不断得到训练,但大学毕业后仍然无法对团队配合得心应手一样,我们也很诧异在蛮荒非洲草原的狮子、豺狼,因为在我们看来它们没有知识文化的积累,但自从出生就可以与同类为伍,完美有效地在团队中找到各自的位置,完成一次次的狩猎、分配。

假想中哲学之民就是这样惊异启示之民的,注意是启示之民,而不是没有知识,在其他方面也一无所有之民(没有meddle with philosophy 的人是因为他们有Revelation)。

最后我想说,在不否认你的理解的前提下,我觉得这样来理解哲学王国的插入是更自然,更合乎light of revelation的。

主与你同在

XS

第五封回信:Thu, Jul 12, 2012 at 11:22 AM

X弟兄,关于哲学王国的例子,我们应该都能同意,爱德华兹在这个例子中明确假设了两件事,一是哲学王国的人从小浸染在哲学中,二是有一群人从来没有接触过哲学。我们的分歧是,我认为他的假设就到此为止了。X弟兄认为这里还有一个引申假设:既然这些人没有生活在哲学中,那么必然就是生活在启示中了。但这个多出来的假设是原文没有的。这里爱德华兹要讨论的是一群从小生活在A中的人如何去想像从来没有A的世界,所以哲学一例中,只要假设哲学家从小有哲学,而其他人从来就没有,那么他与启示的可比性就已经建立了。没有任何地方说明,这里的哲学应该被理解成狭义、贬义的理性主义。很显然我的解读比你的解读少了一个假设,因为原文如此,如果要有更多的解读,需要更多理由。

我前文提到的四点,其实是递进关系,我把我认为最强的理由放在前面,而后面的理由多少是取决于前者的成立。不知道X弟兄对我提到的第一和第二点如何看?第一点中那位pdf的英文编辑把admire at改成surprised by,就是否定了这词在这里的褒义,否则就不会如此改了(请参见前信原文)。而这个人也是位母语第三方的意见。

第二点的宾语分析X弟兄似乎也没有回应,如果“语法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回应的话,我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语法规则本身是严密的,当然,不同的人来表达同一个意思会有不同的语序和选词,但归根结底,这些不同的表达方式都要符合语法,读者才可能明白作者的意思,否则各人有各人的解读,一份翻译竟然没有了基本的对错,那我们现在的讨论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在这第二点中想说明的是,我们都同意,即使有什么值得羡慕的,也是”举重若轻“,而不是”无知“,X弟兄的中文翻译里,这点很明确:

“他们会惊叹这些人是如何可以在那些他们极少思考、一无所知的事上,处置得如此举重若轻、稀松平常”。

这里的惊叹所接的直接对象,是“处置得如此举重若轻、稀松平常”。“极少思考、一无所知的事上”是修饰和限制“处置得如此举重若轻、稀松平常”的,这点X弟兄同意吗?

我想指出的就是,原文谓语动词(admire at, wonder)所接的对象,很明显就是”ignorant and lack of reflection”, “thoughtlessness“。光这一点就说明这里的动词不是褒义,也和X弟兄翻译的意思有别。

我在前信中举了例,如果要把X弟兄的意思反着翻译回去,句子结构必然和目前的原文大不同。我也想请X弟兄做同样的实验,把上面这句中文解读反着翻译回去,然后与目前的原文做比较,宾语必然完全不同。

我要强调的是,对哲学王国那段的解读,是建立在前述这两点语法分析之上的,如果从这里已经可以确定这里的admire at和wonder都没有褒义,而且根据后面的宾语(无知、缺乏思考)看,应该是贬义,那么当爱德华兹做出他的假设时,就不会去做出引申假设,我认为这个引申假设(”没生活在哲学中就必然生活在启示中了”)正是源于在前面误读出了褒义,因此我们还得先从前面这两点来分析,否则单论这一点是很难推进这个讨论的。

愿主同在!
潇潇

第六封回信:Tue, Jul 24, 2012 at 2:15 PM

X弟兄你好:

见信平安。因十二日无回复,不知前信是否收到?

愿主祝福你手上的工
潇潇

编辑来信:Tue, Jul 24, 2012 at 10:03 PM

你好,潇潇姊妹,谢谢你持续的关注。

之所以没有回信是因为最近我都在[…]与妻子、孩子探望亲友。其实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个事情。既然双方的解读都很明确了,我就想等我八月初回到[…],向那位信中曾向你提起的西敏神学院毕业的牧师请教后,再给你明确回复。

其实六月初我已经离开了[…],但是为了工作的延续性,我还是完成了爱德华兹文选的初审和编者序。在我参考了那位牧师的建议后,我会再给你回封信,如果分歧还是不能消除,我想到时你可以和后继的编辑或[…]老师商榷。

刚才我又看过了你之前的那些分析,我觉得都很宝贵,这让我再次联想到教会史中教父和解经的学者对某些经文也有类似的不同解读,对一些同样的经文,他们在共同的正统信仰框架下其实也有很多理解的出入,甚至是大相径庭。你我虽在很多方面无法与那些先贤相提并论,但历世历代无论在什么层面上,信徒之间也确实存在着一些对文本的含义有不同的看法。一个文本应该有它客观的含义,即作者当初写作的原意,但当我们穿越了历史和文化的差异再去捕捉这些“客观含义”时,它就带上了我们主观的色彩,因此也就成为了相对的。此时之所以会出现一种解读比另一种解读更有说服力,是因为前者较后者更广义、平衡地结合、包容了教义和处境的因素,你所重视的文法当然是其中
的重点,但这一点也不排斥我们从其他角度的解读和把握。

我们先交流到这里吧,等我的回信。

愿主与你同在!

XS

第八封回信:Tue, Jul 24, 2012 at 11:26 PM

X弟兄,感谢你的回复,真抱歉在你的假期中打扰。我不知你已离开[…],现在更加佩服你的负责态度。

这几天我也请教了一位弟兄,他二十多年前到美国来读硕士,后来在美定居,从去年开始就读Reformed Theological Seminary。我把哲学王国有分歧的那句话的原文和你我的翻译(隐去了姓名)给他看,他的回复是:

“第一段我觉得应该是后面一种译法对,即“他们就会为不悉哲学之人的无知和没有思想而惊奇;他们会惊讶于这些人的缺乏思考,及在那些对他们来说极明显和简单的各样事上一无所知。”

我也请教了他“因信称义”那一段,他斟酌后觉得两种翻译似乎都说得过去,以至不能作出决定,认为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如果X弟兄提到的那位牧师愿意相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X弟兄提到的解经学者对圣经的理解差异,这我认可。但历史上解经的分歧往往有字面意义上的共识,分歧存在于诠释上。圣经说上帝在七天内创造了世界,这点大家都能读到,但究竟此处的“天”是不是24小时的“一天”,却可能有不同解读,也就不再能通过单纯的文法分析来解决。但我上封信希望指出的就是,我们面临的两个问题并不是这类,尤其是哲学王国那个,更类似于“I gave you a book”应该翻译成“我给了你一本书”还是“我把你给了书”这样的问题。我当然并不排斥任何其他角度的把握和解读,事实上我们在背景理解上也讨论了不少,但发现分歧并不在那里。我是认为文法分析应是寻求理解作者本意的第一步;不能置文法于不顾,只分析其他角度。

愿主看顾X弟兄未来的脚步。

潇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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