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全能全善之障

我跟朋友说,我有全职工作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反问:你六点以后不上班,周末也不上班,这叫什么全职?如果这样望文生义就太奇怪了。在多数现代国家的职场语境里,全职指一天工作8小时,一周工作5天,而不是绝对的“全”。讨论任何问题时双方要在关键词的含义上达成共识,继续延伸下去才有意义。在讨论上帝能不能全知、全能、全善之前,首先也得确定语境、视角和对关键词的定义。这里有几个问题。

小孩得了肺炎,爸爸带去医院打针。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在爸爸看来,打针可以治病,这是好的。在小孩看来呢?她可能觉得打针很痛,是一件坏事。但是成年人主导的世界并不以小孩的善恶观为基准。大人的世界观既能解释小孩感到的痛,也能看到最终的善。我们认为,等小孩长大,她就会看到成年人的理性和知识才能让她看到的全貌。

基督徒认为人和上帝的关系,就好像孩子和父亲的关系一样(所以有“天父”这个称谓)。正如小孩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父亲的一切行为,人也无法完全理解造他们的上帝。《新约》里借保罗之口道出这种局限性:

“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讲的也有限,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彷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原文作:如同猜谜);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歌林多前书13章9-12节)

在这个前提下,再来看这个命题:上帝能不能全知、全能、全善?如果是讨论基督教的上帝,而基督徒又相信被造的不能完全理解那个造他的。那么,这里的知、能、善是用人的定义呢,还是上帝的定义呢?如果这个命题是要寻求终极答案,那从人不完备的视角来讨论就失去了意义。但人又不具备上帝视角。这个问题在视角这关就已经有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退一万步说,我们从人的视角试着去解读,看看会如何好了。这其实正是历代哲学家和神学家做过的事。有关这个命题各种版本的讨论汗牛充栋,最终的推演结论大致是:如果把全能、全知、全善定义为绝对的全能、绝对的全知、绝对的全善,那么上帝若存在则三者无法共存,三者若共存则上帝不存在。在解读这个结论之前,或许有必要先看一下圣经对这三个概念的定义,了解一下到底基督教的圣经是不是以上帝(绝对的)全知全能全善为“最大卖点”,并赖以为根基。

在和合版中文《圣经》里,“全能”这一概念共出现了62次,“全知”和“全善”没有出现过一次[注1]。这62次“全能”都是作为称呼出现,如:全能神/全能者/全能的神/全能的主——无一对“全能”二字给出过具体定义。通常认为最早提出“全知全能全善”这个命题的是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前341年-前270年)。那时候还没有耶稣,没有保罗,也没有新约圣经。伊壁鸠鲁思考的语境是古希腊的信仰语境,而不是针对基督教的。

这并不是说,基督教不相信“全知全能全善”三个词所试图指向的内容。但回到文初提到的例子,这里的“全”,不必是望文生义出来的绝对的全。基督徒的一项核心信仰是,上帝在知识、能力和善恶观上都远远大于人。圣经里充满这样的叙述。但既然圣经里没有定义过什么算“全能”,也没有出现过“全知”和“全善”这样的概念,那么我们起码可以说,基督徒对上帝的信仰,不必以上帝绝对的全能、绝对的全知、绝对的全善为前提。他只需要远远比人更有能力、远远比人知晓更多、远远比人的善恶观更完全,就足以支撑基督教的核心救赎观了。

基督徒的世界观里,世界是堕落的,人凭自己的力量无法自我拯救。就好像那个得了肺炎却不知道这有多严重的小孩。她迫切需要明白的是自己处境的危险,以及只有信靠在能力和知识上都比她更完全的父亲,才能得到医治。我们都好像是这个小孩,只是一些孩子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很可能仅仅是生物本能),选择相信父亲,跟他去治病。而另一些熊孩子却发着高烧、流着鼻涕说:“爸爸,你要是能造出一块连你自己都搬不动的石头我就相信你。”爸爸是否能造出这块石头对小孩的生命有多不相关,上帝是否(绝对的)全知全能全善对于一个人的救赎就有多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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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或者说,用来表述上帝“omniscient”这一属性的“全知”没有出现过。圣经里在三处地方出现过这两个字的组合,但没有一次用于这一概念,因此排除在外。这三处分别是:

1、神为大,我们不能全知。他的年数不能测度。(约伯记 36:26)
2、地的广大,你能明透么?你若全知道,只管说吧。(约伯记 38:18)
3、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哥林多前书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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