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译班手记 | 从大小便说起

四年前的夏天,我在纽约一家癌症中心接受医疗口译培训。上课第一天,自我介绍后,哥伦比亚裔教员说,现在请大家分成两个小组,讨论一下大小便在英语里有多少种表达方法。

我愣了一下,心想,大小便还能有几种说法?又不是茴香豆。而且我不是来学习二尖瓣、动脉粥样硬化、双相情感障碍等高大上医疗词汇的吗?

当时班上二十一位学员里,有五位是华人,其他是来自六个拉丁美洲国家的西班牙语学员。教员话音落下后只几秒钟,全部人都兴奋了起来。那天我真切地感受到,吃喝拉撒果真是人类第一共同语言,其次才是Oprah。经过半小时的集思广益,我们写满了整整一黑板。有的俚语是我当时没听过,后来其实也没再听过的。

几天前我在朋友圈里发牢骚说,好像许多英语挺流利的人都不知道看医生时怎么表达“排便”和“大便”。结果一众留学生朋友纷纷留言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当一位哈佛法学院的朋友说“两个不都是shit吗”然后飘然远去的时候,我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决定要为大小便暨英语表达的博大精深正一正视听。

我们先说大便。

英文里有很多说法可以表达“排便”,比如“defecate”, “number 2”, “shit”, “poop”, “take a dump”等。但它们所适用的场合又不尽相同。“Defecate”更接近“排遗”,有点像是把人当作生物体来看时,用于描述这一正常生理活动会用的词。“Number 2”直接对应“二号”或者“大号”,带点戏谑的口气。“Take a dump”比较接近“拉屎”,很熟的朋友之间这么说无妨。“Shit”由于本身是句脏话,就需要更深厚的友情才能承载这么赤诚的表达。“Poop”听起来多少有点“可爱”,大人会对小朋友这么说,成年人之间也会这么说,既不会太正式,也不至于考验友情。不过在医疗语境里,医生询问病人排便方面的问题时,多半会首选“(have a) bowel movement”这个短语,比如“When was the last time that you had a bowel movement?”

作为名词的“大便”,也有多种表达法。“Shit”和“poop”都可以作名词。跟中文里的“屎”含义更接近的还有“crap”,这个词也可以用来表达“很烂”、“扯淡”、“一派胡言”等。如果要更正式一些,可以说“feces”,或者“fecal matter”。科学家和环境工作者可能会用“human waste”来统称人类的排泄物(包括大小便),尤其是讨论排泄物处理或者再利用的时候。作为肥料的人类粪便,可以说“night soil”,这和从前没有现代污水处理系统时,许多文化里都有专人在夜间收集大便的习俗有关。表达动物粪便可以说“dung”,比如藏人烧的干牛粪,在英语里叫“dried (yak) dung”。“Manure”则指用作肥料的动物粪便。如果是小型动物或者昆虫的粪便,尤其是看起来一粒一粒的,可以说“droppings”,比如山羊、老鼠、兔子、蟑螂粪便等。在医疗语境里,如果医生想问一个成年病人大便什么颜色、是否带血等,多半会首选“stool”一词,比如“Was there any blood in your stool?”

我们再来说小便。

做动词的“小便”,比较正式的可以说“urinate”,相应的名词是“urine”。口语中最常见的或许是“pee”,既可作动词也可作名词。英式英语里还有“go to the loo”这种说法。其他习语表达有“number 1”和“answer nature’s call”。稍微俗一点的有“take a leak”,再粗鲁一点的有“take a piss”。“Piss”这词也接近脏话了,在其他语境里表达出的语气比较强烈,比如“piss off”,就是指让人非常愤怒。带点戏谑的口吻也可以说“tinkle”。很多洗手间的墙上贴着这样一句话:“If you sprinkle when you tinkle, please be neat and wipe the seat!”意思是说,尿尿的时候如果洒出来,请你擦干净。医生对病人说话时,最常用到“urine”和“pee”,比如“Do you have a burning sensation when you pee?”或者“I need a urine sample from you.”

当年从培训班结业后,我又考了美国的医疗口译资格证书。几年后正式加入这个培训团队,成为教员之一。现在回想那时的课程设置,觉得以大小便的多种说法作为医疗口译班第一堂课的主题实在是太恰当了,正好回应一种常见误解——觉得学医疗口译就是学习专业的医疗词汇。事实上远非如此。任何人都可能是病人。医生在医学院就要学习如何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与各种病人沟通。而医学英语的多样性,跟病人背景的多样性成正比。口译员最需要的技能,不是一味的艰深,恰恰是要在“高大上”和“低小下”之间游刃有余的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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