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老实的词

一直都知道冒号是colon。一直都知道结肠是colon。下午坐在电脑前盯着光标发了会儿呆后突然意识到,这俩是同一个词啊。而我此前不管是在说冒号还是在说结肠时,都没有把这“两个词”联系起来,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读音有些微差别。然后马上查了韦氏字典,确认冒号colon和结肠colon从拼写到读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上一次经历这种醍醐灌顶的时刻跟简历(resume)一词有关。北美人很少会给这个来自法文的词加上重音符号写成résumé或者resumé,于是简历的拼写就跟“继续”(resume)是一样的了。只是读音不同。

然后我开始回想这些年遇过的那些不老实的词——它们要么一词多义,要么一词多音,或者又多义又多音,而且义与义、音与音之间差别颇大。比如crane,又是起重机,又是鹤。再如mint,又是薄荷,又是铸币厂。或者kid,既是小孩,也是小山羊——而且专指小山羊,小绵羊都不叫kid,叫lamb。没错,就是我们吃的那种。

每年一月都会收到房东寄来的通知,询问家里是否有六岁以下的小孩。这是因为纽约大部分住房修建于1978年以前,那以前的油漆普遍含铅,而铅对人体有害,尤其可能对小孩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纽约州法律规定,房东必须把这件事告诉房客,并给有小孩的房客除铅。铅就是lead,跟“带领”是同一个词,但作铅讲时不读“力的”,而是“led”。

曾经为银器品牌Georg Jensen译过一份文案。原文中有句话是:“Rohde began his relationship with Jensen as a client in 1906, commissioning a coffee service of his own design to be executed.”读了几遍没明白什么叫做罗德自己设计了一套“咖啡服务”。后来查字典,在service一词的十几种释义中发现,这词竟然还有“一套餐具”的意思。

有次校对一份传记译稿,原文中主人公说:“I was torn”。译者翻译成:“我泪流满面”。且不说这理解从语法上就说不过去,一看上下文,主人公之所以有此言,是因为收到两份工作邀请,两份都是他想要的。泪流满面个头。这里应该是举棋不定的意思,来自tear一词除了“眼泪”以外的另一个含义:撕裂。

有一年夏天,单位来了许多朝气蓬勃的实习生。我走过一个中东实习生旁边时,她抬头问我:do you want a date? 我愣住,心想我看上去有那么单身吗?就算我单身,我有想要在百忙中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实习生聊我的感情生活吗?就在我衡量到底哪句话会增加我的气场应该先说的时候,她把一盘椰枣递到我面前说:have a date.

嗯,date也是枣子的意思。

几天前跟三位华人有志青年开会。我们共同负责纽约一个新NGO的决策。会末提到应该整理一下会议记录(meeting minute)时,四个人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会议记录里的minute应该念“买牛特”,另一派认为应该念“米尼次”,四人间无法达成共识。

这件事情的背景是这样的:minute一词有两种读法。做分钟讲时念“米尼次”,做“微小”讲时念“买牛特”,跟另一个意为“细节”的词minutiae同源,后者在美音里念“买牛莎”。然而minute在做会议记录讲时,又变成了“米尼次”,同分钟的读音。韦氏字典是这样讲的,而且在YouTube上用meeting minute搜出来的视频也是这么读的。然而在场一位有志青年提到,母语为英语的商务人士之间,确有读“买牛特”的。

这就让我想起之前共事过的语言学家教我的一件事。她说从语言学角度来说,读音无所谓正误。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使用一种读法,形成一个语言群体(speech community),那么这种读法就是“对的”。这番见解颠覆我此前的条条框框,让我深以为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成得了气候,就算把这个不老实的minute读成“princess consuela banana hammock”,我也可以甘心接受,不管词典上说什么。

但豆花必须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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