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坦然和忐忑

五年前我陪表妹去印第安纳大学报到。一切安顿好后,她留在宿舍,我一个人去镇边上的旅店住。要了房间,去街对面的餐馆吃晚饭。时间还早,餐馆里只有零星几桌人。我在靠墙的桌边坐下,点了菜,开始刷手机。然后听到有人大声喊“Hello”。

抬头看到右前方有一桌五个人正看着我。他们像是一家人。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说:“你要加入我们吗?”我不想辜负他们的好意,可我已经讲了一天话,没精力跟陌生人社交了,于是婉拒。“你确定吗?”中年男子问。我说确定。他们转过头去。果然是热情好客的大红州,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继续刷新闻。又听到他们叫我。“你真的不过来吗?跟我们一起吃饭吧。”这次是其中一个女生问。“真的不用,谢谢你们。”我对她笑一笑,笃定地点头。女生没有再问。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走到我桌边。我以为是服务员上菜来了,抬起头,是那桌里的小伙子。“看你一个人挺孤独的,过来和我们吃饭吧,don’t be shy.” 他温暖地笑着,但仍然没能阻止我心里的暖流瞬间变成冠状动脉上的一坨胆固醇。我不仅不介意独处,而且需要靠独处充电,才有精力去跟这个世界互动。我现在的电池槽只剩一条红线了。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有让语气稍微坚定:“真的谢谢你们,我想一个人吃饭。”小伙子愣住,就好像我说我想吃玻璃似的。“我还有一些邮件要处理。”我指一指手机,撒了个谎。小伙子走了,那桌人没有再问我。而我的胃口也打了折。

第一次问时我感觉到满满的善意,第二次问时我感觉到善意,第三次问时我感觉像一个小肚子太大的人在地铁上频频被人让坐。独自吃饭这件事,在一部分社会看来,就好像是面前自带了一张破纸板,上面写着:Please help.

我只在伯明顿待了一天,第二天就飞回了东岸。纽约对独来独往的人更友好。我喜欢不时跟朋友聚聚,也喜欢一个人吃饭、出行、逛展览。两种不同的玩法而已。从没因为想到要一个人做什么事情而不安。直到不久前我想去comedy club.

记得《老友记》里莫妮卡和钱德勒去看他爸爸的秀吗?Comedy club的氛围通常也是那么亲密。为了活跃气氛,主持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观众互动。有时候你是和大家一起笑,有时候你是看大家笑自己,完全取决于主持人的幽默风格。我打算约上朋友一起去,但是想来想去都找不到合适又有空的人。眼看只有自己去了,我多年锻造出的一颗钢铁心突然露出了玻璃心的真面目。

然后我就做了一件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时总会做的事。问谷歌。我输入:“Can you go to a comedy clu…”我都还没打完“club”,谷歌就替我完成了这个句子:“…club alone.”谷歌你知道得太多了,我有点不舒服。不过说明我不是第一个面临这个难题的nerd。点进一个论坛,有人问:“女生独自去看喜剧表演很奇怪吗?” 一个叫“Finagle”的网友回答:“又不是1815年了,女生可以一个人去任何地方。”说得好,Finagle! 希望你没骗我。作为一个对几乎一切事物都有非凡好奇心,同时又很容易分心的人,我从一个链接点到另一个链接再点到下一个链接,突然抬头发现,已经夜里11点了,而我正在读一篇教人如何提高社交技能的博文。唉,邪恶的谷歌。还以为不等我招手就让我搭顺风车的大叔是个好人,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漆黑的小树林里。

然后我就在想,为什么一个人吃饭、看电影、看秀是件让很多人心里没底的事。无非是担心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自己?这个人不合群,性格有缺陷,冰箱里藏着室友的尸体。且不说是不是值得为陌生人的这些想法纠结,其实别人和我一样,最关注的首先也是别人自己的事:共进晚餐的姑娘喜欢我吗,看完电影回家还有时间写论文吗,冰箱里室友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几周前一个加了整天班,累得快瘫掉的周六晚上,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只想独自去家附近的comedy club看场秀。Jerry Seinfeld和Ellen DeGeneres都在这里表演过。网上买完票后,跳出一个视窗:“Thanks for your order! Events are better when your friends are there too. So who’s coming with you?” 我关掉了视窗。我就不信我会是唯一一个独自去看秀的人。纽约这么大,什么情况没有。

我错了。我是那天晚上唯一独自去的人。服务员带我坐在一张双人小圆桌上,确定我一个人来之后,收走了桌上的另一张菜单。我环视秀场,大约能容纳五十多人的场地里,大部分人是成双来的,还有几张长桌,坐了一些成群来的人。

场地坐得七分满时,一个黑人主持人上台,看了一圈,马上把目光锁定在最靠近他的一桌情侣身上。“你们在约会吗?”两人说是。“第几次约会啦?”“第三次。”男的说。主持人冲他一眨眼:“快了。”大家会心一笑。“你从哪里来?”主持人问男的。他说了一个地名,主持人没听清。他又说了一次,主持人夸张地重复:“Mount Nigger?”--一个除了黑人没人敢说的N word。男子忙不迭地要纠正发音,挖到宝的主持人哪里肯听:“要是走在哈林区别人问你从哪里来,麻烦你就说,‘外地’。”他的女伴笑得前仰后合。

主持人一边和这对情侣开玩笑,一边不时扫视全场,寻找下一个目标。他锁定了我左前方一桌上的四男一女。“你叫什么名字?”主持人对其中一个白人男生说。“Dylan.”“Dylan? You sound white.”有人笑。“你是做什么的?”“嗯……”白人男可能在犹豫是要说多具体,主持人就打断了他:“你做‘嗯’的?那是什么行业?什么是‘嗯’?”主持人表情夸张地在台上走来走去。观众在笑。然后我们就四目相对了。

“Hey yo baby how you doing tonight?”主持人冲我说。

“Doing great.”

“You are here by yourself?”

“Yes.”

他顿了一下,我心里一紧。他突然指着我对其他观众说:“Here’s what I’m talking about, coming here and enjoying the show alone!”有人吹了声口哨。

他的话音未落,服务生就端来一大盆爆米花放在我桌上,对我说:on the house. 我想到Phoebe Damrosch在她的回忆录《Service Included》里提到,去Per Se就餐的人多半都是成双去,偶尔有单独去的,餐厅的人就会怀疑那人可能是美食评论家,厨房会对那人百般关照。说不定他们怀疑我是亚洲某报纸派来考察纽约群众周六夜生活的记者。但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只是想尽可能为这个独自前来看演出的人创造最好的体验而已。

主持人说完这句话,就放过了我,调戏其他客人去了。果然是见惯不惊的大蓝州。大约十五分钟的热场之后,互动环节结束,换喜剧演员们轮番上场讲笑话。我也可以彻底放松地喝啤酒,吃爆米花,看演出了。回家的路上很满足,仿佛又开拓了一小片未知地。也不过如此。每一次强迫自己跨出舒适区,然后活着回来,都觉得生活状态的选择又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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