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读书记

从2007年开始记录每年读过的书。到今年正好第十年了。有些读了无感也无话可说的书就省了。以下按时间顺序排列。

  • Strangers on a Bridge: The Case of Colonel Abel and Francis Gary Powers, by James Donovan

去年底看了斯皮尔伯格导演、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电影Bridge of Spies,讲冷战时期美国抓到一个苏联间谍,律师James Donovan为他在法庭上辩护,后来苏联又抓到一个美国间谍机飞行员,律师Donovan被派去东德跟苏联秘密谈判交换人质的故事。电影很精彩。得知根据真人真事改编,我就买了这本书。作者就是当时参与全过程的律师Donovan。书是在日记基础上扩写的,巨细靡遗地描述案件的法律程序和每日进展,专业性强,故事性弱。我本外行,最终没有读完。改编后的电影跟原作的反差让我意识到,一个精彩的事件本身不足以构成一个吸引人的故事,除非这件事遇到会讲故事的人。然后我就读了下面四本讲结构和写作技巧的小书。

  • Write Great Fiction: Plot & Structure, by James Scott Bell
  • Super Structure: The Key to Unleashing the Power of Story, by James Scott Bell
  • Write Your Novel From the Middle: A New Approach for Plotters, Pantsers and Everyone in Between, by James Scott Bell
  • How to Write Dazzling Dialogue: the Fastest Way to Improve Any Manuscript, by James Scott Bell

以前没有研究过结构和技巧这些,读到这四本书时,感觉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这些事对编剧和职业小说家来说,应该是常识了。作者James Scott Bell的写作风格是直切主题,摆明重点,一句多的话没有。可能跟他曾经是律师有关。读这些书的副作用是,再看电影时就会不自觉地分析结构,容易抽离。Bell年轻时跟卡佛学过写小说。

  • The Girl with Seven Names: A North Korean Defector’s Story, by Hyeonseo Lee

脱北者李炫秀的回忆录。李炫秀1980年生于惠山,那里跟吉林长白市只隔了一条江。冬天江上一结冰,惠山就成了走私者和脱北者的天堂。李炫秀的母亲是官二代,父亲在空军,一家人过着按朝鲜标准来说体面的生活。17岁那年,她出于好奇和调皮(书里说是“prank”),跨过了鸭绿江。原本只是成年前最后的疯狂,想看看长白是不是比惠山好,玩够了还要回来上学。结果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去。她在中国隐姓埋名生活十年后去了韩国。2013年的一次TED演讲让她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李炫秀在前言里说,很多脱北者无法适应自由带来的全新挑战和被连根拔起后的生活,有一小部分人甚至回到朝鲜。她自己也几次差点回去。这几年读过的跟朝鲜有关的回忆录里,这是比较好的一本,其中把一个脱北者的各种微妙心态描述得很详细。不是每个脱北者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人性里的五十度灰远比鲜明却简陋的意识形态复杂。

  • The Price of Salt / Carol, by Patricia Highsmith

去年夏天去意大利的时候开始读,最后在米兰到那不勒斯的火车上读完。想起来还觉得耳朵里响着The Clovers的One Mint Julep,有地中海的阳光洒进车窗,眼睛应该咪起来。而故事明明发生在冬天。我想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共鸣,还有恰到好处又意味深长的结局。在Therese身上看到自己,感觉被理解,于是这本书于我,就有了夏天明晃晃的味道。

我先看了电影,再读的小说。读书时很自然地代入了Cate Blanchett版的Carol和Rooney Mara版的Therese,以至于两种体验衔接得天衣无缝。电影和书都很好,各有各的好。电影里的Carol气场强大,书里的Carol却面目模糊——读者只能从Therese的凝视和心思中揣摩出Carol的形象。书里读者感受最多的其实不是Carol,而是Therese。作者Patricia Highsmith擅长捕捉细节和描述感受,书里有这样的句子:

“牛奶味如骨如血,如温暖肉身,或是毛发,无盐像石灰,却鲜活如胚胎。”

“我好像站在一片沙漠里,张开双手,而你像雨落在我身上。”

“Therese……听到Carol的丝巾在风中舞动交打时发出的轻柔脆响 。”

“我觉得我爱上你了,此刻应该是春天。我要阳光像和弦一样在我头上跳动。我想到的是像贝多芬的太阳,像德彪西的风,像斯特拉文斯基的鸟鸣。而一切的节奏都是我的。”

后来读到Patricia Highsmith的传记(见后),才知道Therese就是Highsmith自己,而Carol的原型是一个住在新泽西的富家女。Highsmith有年圣诞节期间在Bloomingdale’s打工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Highsmith按照订单上填写的地址偷偷去新泽西看过她的住宅,但她们没有再见过面。据传记作者说,书中Carol这个角色身上,有Patricia曾经交往过的所有女性的影子。小说出版于1952年,Highsmith的写作生涯刚刚起步。她不想被人贴上“lesbian writer”的标签,于是署了假名Claire Morgan。直到1990年重新出版时,她才承认是作者,把书名改为Carol。Highsmith晚年跟一位叫Phyllis Nagy的编剧成了忘年交,常常鼓励她写作。Nagy后来就是Carol的编剧。

  • The Courage to Write, by Ralph Keyes

被《盐的代价》激起了写作冲动,然后读完了这本其实已经买了很多年的书。要写什么?因为暴露内心而不安怎么办?写身边的人她们生气怎么办?写不成我想象中的样子怎么办?写出来没人看怎么办?等等。这本书是为一切因顾虑太多而踌躇不前的人准备的。原来连那些最有成就的作家都几乎无一例外地陷入过自我怀疑中,知道这一点让我觉得不孤独。写作需要勇气。有“勇气”不是说不害怕,而是说即使害怕,也要跨过去。

  • On Writing, by William Zinsser (re-read)

写作者宝典之一。几乎每年都会读一次。有些内容已经过时,毕竟是1976年初版的书。但那一部分内容也很有趣(时代意义),比如作者提到60年代为了编写《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的时候,104位编辑对于哪些词语用法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接受展开激烈讨论。作者也是编辑之一。那时讨论的问题是,能否接受“finalize”,“escalete”,“rather unique”,“senior citizen”,“trigger”,“shambles”,“tycoon”,以及“O.K.”等用法。现在的人可能很难想象。而让这本书经久不衰的还是其中给出的写作建议,不管用哪种语言写作。

  • Reborn: Journals and Notebooks, 1947-1963, by Susan Sontag

桑塔格生前把所有手稿卖给了UCLA图书馆,包括她的私人日记。她死后,手稿存进图书馆,任何人都可以借阅。她的儿子大卫·里夫觉得,与其让别人来整理出版,不如让我来吧。于是就有了把全部日记整理成三卷本出版的计划。这是第一卷,跨度是14岁到30岁。大卫对内容做了挑选,补充了上下文,但没有回避敏感话题,包括桑塔格的性取向,还有她觉得养孩子(也就是大卫……)挺耽误自己人生的话。我从大三时读到桑塔格的《论摄影》起,就完全被她鉴赏美的能力和运用语言的能力折服。而日记是我钟爱的体裁:写日记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于是文字中就有一种赤裸甚至粗糙的诚实。

  • Being Mortal, by Atul Gawande

以前的人到晚年生了病,拖不了多久就会死。现在却因为医学发达,可以极大延长生活质量下降后的寿命。在一定条件和年纪下,治疗与不治疗(抢救或不抢救),其实是生命质量和长度之间的博弈。回想自己一年当中的日子,大部分是不需动脑就能完成的daily routine,乏善可陈,最终也不记得。我不介意生命浓缩一点,质量高一点。既然终有一死,战胜死亡的方式或许不是长生不老,而是在有生之年活出全部潜力。年底回国看86岁的外公,很想和他讨论一下死亡的话题,但怕他不能接受,后来还是放弃了。

  • Quiet: The Power of Introverts in a World that Can’t Stop Talking, by Susan Cain

这本书是内向人士的福音。作者Cain是哈佛法学院毕业的,做了一段时间律师,后来辞职写作。《Quiet》出版时,在美国掀起轩然大波。苦闷多年的内向人士终于找到了知音。捍卫内向不意味着攻击外向,但如果都对不同性格的形成和表现有些理解,就会没有那么defensive,也会多一些包容。前提是你和对方都有这样的理解。如果只有你理解为什么对方话多很正常,而你此刻想静一静也很正常,那你还是那个bad guy。我读到这本书时觉得欣慰,但其实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书有多罕见,又多重要,直到我在九月因为一通毫无必要但消耗了我大量精力的感谢电话心里不爽,花半个多小时写了一篇吐槽文叫《论内向人士的正确打开方式》。今年夏天开始我就想好好写字。发出来的几篇故事和散文,每篇都要写几星期,阅读数平均1-2万。而这篇半小时草就、纯吐槽、情绪赤裸得让我很不安的短文,阅读数迅速达到了118万。哭笑不得的同时,觉得国内的内向人士也是憋久了。我的初衷甚至都不是捍卫内向,恰恰是因为自知我当下性格使然的心理活动会被社会期待视为黑暗难搞而觉得委屈不平。想不到引起这种排山倒海的共鸣。更哭笑不得的是,年底在国内时边走路边刷微博,不小心把这篇文章删除了。Oh well.

  • Beautiful Shadow: A Life of Patricia Highsmith, by Andrew Wilson

读完《盐的代价》后对作者产生极大兴趣。小说中那种观察入微不是技巧能达到的,得是跟某种性格有关。读了一些有关海史密斯的介绍,发现果然如此。她性格孤僻,常年独处,被抑郁困扰,对声音敏感。她和她喜欢的一些美国当代作家一样,包括海明威,认为美国没有一种智识传统,然后搬去了欧洲。在美国她是一个悬疑小说家,欧洲人才看出她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加缪的存在主义传统。她在Barnard读的大学,四年从奥德赛读到普希金,意识到所有艺术都是一种艺术。她说:“一切艺术的基础都是一种表达的欲望,对美的爱,对从混乱中创建秩序的需要。”这是今年给我带来很大慰藉的一本书。近年来读传记比较多,更想深入地了解一些我喜欢的人。看到在我们表现的差异下其实是共同的欲望、纠结和不安,而且在他们身上成功地被转换成了艺术,很得安慰。

  • The Stranger, by Albert Camus

读前半部分时,一直被男主角默尔索的冷淡搞得烦躁不安。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道德。唯一能看到他情感的时刻,是他和女友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母亲刚刚过世,这件事却好像完全没有影响他。但是后半部分,在法庭上,跟牧师的对话,我慢慢看出加缪在做什么。默尔索也不是生来就这样,他只是失去了兴趣,不再追求意义,已经放弃。冷漠是他的求生方式。合上书之后觉得,“存在”是任何认真思考过活着这件事的人无法回避的问题。但跟加缪、萨特这一脉无神论存在主义者不同的是,我还没有完全绝望。可能是因为最早让我对存在之武断和荒谬有认识的,是《圣经》里的《传道书》。这卷书被历史上很多基督徒视为太黑暗,跟其他经文格格不入。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卷书曾经将多少不幸(有幸?)一窥存在本质并非阳光灿烂的人引向了主。

  • Darkness Visible, by William Styron

去年秋天有一段时间很抑郁。突如其来,挥之不去。整个人无精打采,甚至有几天起不了床,被迫请病假。让我撑过来的,一是持续地表达(主要在日记里),二是有亲近的,而且是接触过抑郁症的朋友,可以说说话。到十月的时候好起来,就想读一些有关抑郁的书。这本书的作者是《苏菲的抉择》的作者。但是最终没有读完。他当时应该是临床重度抑郁,所以有一些鲜活的描述,虽然激起我的好奇心,却没有什么共鸣。他对加缪可能患抑郁症的评论让我很感兴趣。他认为加缪如果不是因车祸早逝,最后可能也难逃抑郁甚至轻生的命运。

  • Bossypants, by Tina Fey

这是Tina Fey在2011年出版的自传体散文集。喜欢Tina的聪明、幽默和写作能力。她曾经是Saturday Night Live的第一位女性head writer,也是一股强大的女性声音。她特别不喜欢“金发美女”在娱乐圈成为美的代名词(她自己的发色是褐色),也不喜欢大家对女性有刻板印象。比如她做SNL的head writer时,别人总问她,你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呢?她觉得这完全是对女性的低估,没有人会问川普,你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Tina 是我能愉快接受的那类女权主义,坚持立场但不刻薄,自嘲而且幽默。书里详细叙述了她在2008年重返SNL扮演Sarah Palin的经历。

  • 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 by Alexandre Dumas

十月底开始读《基督山伯爵》,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没有读完。这本书试着读过几次,每次都停止在报恩后的部分。报恩的部分很精彩,很让人满足,但到全文1/3的地方就结束了。后面都是用漫长的年岁设计复杂报仇计划的情节,节奏大幅减慢。可能是年纪大了,这种处心积虑策划完美复仇方案的情节,不再吸引我,反而让我叹口气。在这两个多月中也意识到,那时候连载小说起到的社会作用,就好像现在的连续剧,为人们在茶余饭后提供了很多谈资。当时巴黎的人喝完下午茶之后或许在讨论,邓蒂斯到巴黎了,那个马车差点翻了……就好像现在的我们会发微博惊呼,大表哥死了一样。再过几十年,也许哈利波特、唐顿庄园、西部世界,也会成为后人的“必看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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