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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译班手记 | 假朋友

两种语言里那些看着相似,意思大不同的词语,在语言学里叫“假朋友”(false friends)。英语和西语里有许多这样的“假朋友”,在医疗界造成的最惨痛误会,也许就要数古巴青年拉米雷斯(Willie Ramirez)的“磕药”事件了。

1980年1月22日傍晚,18岁的拉米雷斯跟朋友外出时突然头痛,然后昏迷过去。救护车把他送去南佛罗里达的珊瑚礁总医院。他妈妈和他女朋友的妈妈都来了,但只有女友的妈妈会讲一点蹩脚的英语。那天下午,拉米雷斯在一家新开的快餐店吃了一个汉堡,此刻两位妈妈以为他食物中毒了。

女友的妈妈反复向急诊室医生说一个词,intoxicado。在古巴西班牙语里,这是吃坏肚子的意思。这个词跟英语里的“intoxicated”看上去很像。不幸的是,后者在英语里的意思是喝醉或磕药了。医生做了初步体检,跟家人一番鸡同鸭讲后,认为拉米雷斯用药过量,并按这个诊断治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请脑神经外科医生检查后,才发现拉米雷斯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大脑里一根先天有缺陷的动脉破了。医生马上为他做手术。拉米雷斯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四肢瘫痪。他认为如果不是最初的误诊,自己或许还能走路,于是把医院告上法庭。最终案子庭外和解,拉米雷斯获得七千一百万美元赔偿。

拉米雷斯案,每期口译班培训都会讲到。“假朋友”酿成这样的大祸还好并不常见,然而”小祸”却随处可见。我今天因为想到西语和英语中的这个特点,解开了一个困扰我多年的疑团。

事情是这样的。我定期会举办一些跟医疗口译认证相关的讲座,邀请口译班学生参加。偶尔会有学员在回信中说,I will assist(我会帮忙)。我从没在邀请信里提到需要帮忙,也想不到有什么忙是一个来听讲座的学员可以帮的。但这种信不止一次收到,每次都是同样三个字。

渐渐地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说要来“帮忙”的,都是西班牙语学生。我多少觉得,西语学生真热情。然后又有点纳闷,为啥中文、俄语、旁遮普语、阿拉伯语学生就从没主动提出要帮忙。

今早我打开邮箱看到一封学生回信,只有一句话:“I will assist the forum.”又是要帮忙,我内心嘀咕着,attend就行了,真的不需要assist。然后灵光闪现:会不会是学生分不清这两个词啊?再看这句话的语法也不对。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把“attend”放进谷歌翻译里,出来的西班牙语词正是“asistir”!原来不是西语班的学生更热心,而是有些学员误以为西语中的asistir(参加)和英语中的assist(帮助)是一个意思。

每次我都会回复说,谢谢你,到时候不需要你帮忙。我很想知道他们当时内心的阴影面积。

那些不老实的词

一直都知道冒号是colon。一直都知道结肠是colon。下午坐在电脑前盯着光标发了会儿呆后突然意识到,这俩是同一个词啊。而我此前不管是在说冒号还是在说结肠时,都没有把这“两个词”联系起来,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读音有些微差别。然后马上查了韦氏字典,确认冒号colon和结肠colon从拼写到读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上一次经历这种醍醐灌顶的时刻跟简历(resume)一词有关。北美人很少会给这个来自法文的词加上重音符号写成résumé或者resumé,于是简历的拼写就跟“继续”(resume)是一样的了。只是读音不同。

然后我开始回想这些年遇过的那些不老实的词——它们要么一词多义,要么一词多音,或者又多义又多音,而且义与义、音与音之间差别颇大。比如crane,又是起重机,又是鹤。再如mint,又是薄荷,又是铸币厂。或者kid,既是小孩,也是小山羊——而且专指小山羊,小绵羊都不叫kid,叫lamb。没错,就是我们吃的那种。

每年一月都会收到房东寄来的通知,询问家里是否有六岁以下的小孩。这是因为纽约大部分住房修建于1978年以前,那以前的油漆普遍含铅,而铅对人体有害,尤其可能对小孩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纽约州法律规定,房东必须把这件事告诉房客,并给有小孩的房客除铅。铅就是lead,跟“带领”是同一个词,但作铅讲时不读“力的”,而是“led”。

曾经为银器品牌Georg Jensen译过一份文案。原文中有句话是:“Rohde began his relationship with Jensen as a client in 1906, commissioning a coffee service of his own design to be executed.”读了几遍没明白什么叫做罗德自己设计了一套“咖啡服务”。后来查字典,在service一词的十几种释义中发现,这词竟然还有“一套餐具”的意思。

有次校对一份传记译稿,原文中主人公说:“I was torn”。译者翻译成:“我泪流满面”。且不说这理解从语法上就说不过去,一看上下文,主人公之所以有此言,是因为收到两份工作邀请,两份都是他想要的。泪流满面个头。这里应该是举棋不定的意思,来自tear一词除了“眼泪”以外的另一个含义:撕裂。

有一年夏天,单位来了许多朝气蓬勃的实习生。我走过一个中东实习生旁边时,她抬头问我:do you want a date? 我愣住,心想我看上去有那么单身吗?就算我单身,我有想要在百忙中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实习生聊我的感情生活吗?就在我衡量到底哪句话会增加我的气场应该先说的时候,她把一盘椰枣递到我面前说:have a date.

嗯,date也是枣子的意思。

几天前跟三位华人有志青年开会。我们共同负责纽约一个新NGO的决策。会末提到应该整理一下会议记录(meeting minute)时,四个人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会议记录里的minute应该念“买牛特”,另一派认为应该念“米尼次”,四人间无法达成共识。

这件事情的背景是这样的:minute一词有两种读法。做分钟讲时念“米尼次”,做“微小”讲时念“买牛特”,跟另一个意为“细节”的词minutiae同源,后者在美音里念“买牛莎”。然而minute在做会议记录讲时,又变成了“米尼次”,同分钟的读音。韦氏字典是这样讲的,而且在YouTube上用meeting minute搜出来的视频也是这么读的。然而在场一位有志青年提到,母语为英语的商务人士之间,确有读“买牛特”的。

这就让我想起之前共事过的语言学家教我的一件事。她说从语言学角度来说,读音无所谓正误。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使用一种读法,形成一个语言群体(speech community),那么这种读法就是“对的”。这番见解颠覆我此前的条条框框,让我深以为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成得了气候,就算把这个不老实的minute读成“princess consuela banana hammock”,我也可以甘心接受,不管词典上说什么。

但豆花必须是咸的。

口译班手记 | 耳鼻喉科等

ENT: 这个看上去神秘的缩写,其实指的是Ear, Nose, and Throat,即“耳鼻喉科”。它有一个更专业的名字叫做“Otolaryngology”。耳鼻喉科医生可以叫“otolaryngologist”,也可以叫“ENT doctor”。

EMT: 全称是“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即“紧急医疗技术员”。他们跟着救护车(ambulance)出行,施行最基本的抢救。在一个急救团队中,EMT是最基本的级别,有了更多培训之后,EMT可以升级为Paramedic。喜欢看美剧的同学应该在电视里看过这些背心上写有“EMT”字样的人。

MD / DO: MD是“Doctor of Medicine”的缩写,指医学博士,在美国是最常见的医生头衔。要获得MD学位,先得完成本科学业。本科阶段专业不限,你可以学化学、生物,也可以学历史或者哲学。然后要修完医学预科(pre-med)。各医学院对医学预科课程的要求大同小异,基本上是基础生物、化学、物理各一年。完成医学预科之后就可以进医学院,四年后出来就有MD学位了。值得一提的是,美国还有一种医生,拿的学位不是MD,而是DO,指“Doctor of Osteopathic Medicine”(整骨医学博士)。DO教育更强调把人体看成一个综合整体,在医学院里会多修一门“整骨调整治疗”,除此以外MD和DO接受的医学培训是一样的,完成实习、考过执照之后都可以行医。

Mammogram: 美国比较注重癌症筛查,以至于这个词基本成了每日词汇的一部分。Mammogram是排查乳腺癌的最好办法,在台湾和美国的华人社区中叫”乳房X光”,在大陆叫“钼靶”。由于mammogram的辐射会对人体造成一定危害,美国预防医学工作组(USPSTF)的最新指南建议,女性如果没有其他风险因子,从50岁开始到74岁之间,每两年做一次,最是利大于弊。所谓其他风险包括家族病史、相关基因突变等。最著名的例子大概就是安吉丽娜·朱莉了。由于朱莉携带的BRCA1基因有缺陷,加上祖母、母亲、阿姨都死于相关癌症,让她患乳癌的几率达到87%,因此她在四十岁不到就做了双乳切除术(double mastectomy)并摘除了卵巢(ovary)输卵管(fallopian tube)

Groin: 腹股沟。某天上课从学员那里知道,groin在台湾也称“鼠蹊部”。然后一周前才第一次听说“腹股沟”这三个字的ABC学员就又崩溃了。

Cholera: 口译班上讲到这个词。我说,就是《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里的那个cholera。下面一片死寂。我说:“书名在大陆叫《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台湾叫《爱在瘟疫蔓延时》。”两岸学员依旧沉默。“就是写《百年孤寂》的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写的啊,他去年去世上了各种头条!”还是没有回应。“Anyways,”我说,“cholera就是霍乱的意思。”#想要把口译班往其他方向引导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