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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译班手记 | 打嗝等

Belch / Burp / Hiccup: 这三个词在中文里都可以叫“打嗝”。Belch和Burp的意思是一样的,指吃饱了之后那种饱嗝。Belch源自古英语,已经存在几百年,而burp是三十年代才出现的象声词,只用于美式英语。在美国多用Burp。Hiccup俗称“打嗝”,但准确的名称是“呃逆”,指由于横膈膜出现阵发性收缩引起的一阵一阵的、不由本人控制的“嗝”。

To fast: 口译班每周小考上的题。有学员答“太快”。你别说,要是题目是念出来而不是写下来的,还不能说她错。但做动词讲的时候,“fast”是“禁食”的意思。早餐“breakfast”的本意就是指打破一夜未食这种禁食状态。检查糖尿病要做的“fasting blood sugar test”指“空腹血糖测试”,不是“快速血糖测试”哟。

Incontinence: 失禁。既可以指大便失禁(fecal incontinence),也可以指小便失禁(urinary incontinence)。之前CNN的Anderson Cooper在节目上笑法国演员Gerard Depardieu。后者在法航的飞机上等待起飞时想上厕所,空姐说厕所现在不开,他就尿在了机舱地板上。库珀在节目里开玩笑说,还以为他乘坐的是“大陆航空”(Continental Airlines)呢。好吧,翻译成中文之后并没那么好笑。

Cane / Crutch: 两个词在中文里都可以叫“拐杖”。但“cane”是指老人家用的那种手杖。而“crutch”则是脚受伤或者有残疾时用的那种可以支撑在腋下的拐杖。

OB/GYN: 妇产科。全称是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产科医生(obstetrician)主要负责女性从怀孕到生产期间的护理,妇科医生(gynecologist)则负责女性生殖系统的卫生保健。在医学分科中,妇科和产科是连在一起的,读法是把每个字母念出来,即O-B-G-Y-N。不是“哦不金”哦。

结扎: 2012年高耀洁奶奶在哥大讲座,我给她做口译。话题转到了河南农村的计生。高奶奶提到一个姑娘做了结扎,我卡在“结扎”上怎么都想不起来对应的词语是什么,后来只有半翻译半解释地说,“She had a procedure that makes her unable to get pregnant”。我看听众似乎也听明白了。当时最纳闷的是,这个在中文里如此普通的词语,为啥我多年来在英语世界里没有学会。后来一想,结扎之所以在中文媒体里更常见,也跟有中国特色的计划生育有关。再后来知道,女性结扎的口语说法是“I had my tubes tied.”字面意思是,我把我的(输卵)管扎起来了。男性结扎可以说“I had a vasectomy.”

Diarrhea: 在同一次讲座后,有个同学过来跟我说,你好厉害,连拉肚子(diarrhea)怎么说都知道!我心想这有什么好厉害的。昨晚聚餐时,朋友提到一篇网文,讲留学生刚出国时闹过的笑话,比如有人拉肚子不知道怎么跟医生讲,情急中说“I shit like soup.”结果医生好像也明白了。在座几位朋友表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所以,这篇就以diarrhea结尾吧,读音是“戴尔瑞牙”,请别再跟医生说“我拉的屎像汤一样”了。

口译班手记 | 医生等

Physician: 这是口译班招生预选中出现的一个单词。测试在电话上进行。本以为是送分题,结果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物理治疗师”(Physical Therapist),还有不少人以为是“物理学家”(Physicist)。其实就是医生。

Malady: 我推荐了一本讲癌症历史的书《众病之王》(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我说“malady”就是疾病的意思,结果一班学生惊讶地说,不是“旋律”(melody)的意思吗?正在我为自己的口音而懊恼,为大家竟然没听过malady而感到惊讶时,曾在法国呆过多年的一位女生兴奋地说,对对对,有这个词,拉丁文字根,在法语里也是疾病的意思。所谓法语和英语之间的相通性。

Tumor / Cancer: 肿瘤(tumor)分良性和恶性,只有恶性肿瘤才叫癌症(cancer)。有意思的是,在大陆通常会尽可能避免用到“癌症”这个词,比如会称“cancer hospital”为“肿瘤医院”,称“oncologist”为“肿瘤科医生”。而在台湾会直称“癌症医院”和“癌症科医生”。学员曾经纠结,那如果病人来自大陆,把“cancer doctor”翻译成“肿瘤科医生”的话算错误吗?我认为不算,因为病人概念中的“肿瘤科医生”跟英语里的“cancer doctor”从意思上是对等的。翻译的最终目的是要把对等的含义连接起来,而不是逐字转换而已。

B超: 曾经参与校对一份中译英。译者把原文里的“B超”都翻译成了“B ultrasound”。同团队里一个母语为英语的同事和另一位美国医学院学生都不知道“B ultrasound”是什么东西。我很纳闷,因为B超在中国是如此常见的检查。查了资料才知道,原来超声波分为A超、B超、M超和D超。平常说的“彩超”是“D超”的一种。这在大陆的中文里分得比较细,病人往往也知道自己做的超声波是哪一种。但美国医生不管是用A超给病人检查眼睛,还是用彩超给病人照血流,一般都只会告诉病人,我给你做一个“ultrasound”。普通英语读者也不知道什么是“B ultrasound”。鉴于此,B超在非专业语境下其实翻译成“ultrasound”就行了。在台湾也只是叫“超音波”。

Nurse Practitioner: 只在美国有的一种护士类别。起码拥有硕士学历,有处方权,在美国21个州都可以独立行医。由于华语世界里没这个概念,翻译也无从翻起。这几年有在书面文件里称“执业护士”的,但还远远没有形成共识。而且一提“护士”,病人往往就觉得护士是不能看病的。几次都觉得,还不如直接翻译成“那史普拉克替幸内尔”呢,等病人问再解释,可能引起的误解还小些。

考试记

虽然做笔译已经多年,译书也出了三本,但一直没考过什么资格认证。按理说也不需要了,但入职的时候发现单位每年出一万美元报销各种培训和考试费用,我年年看它白白流走而夜不能寐。然后就想到了考证。

美国的翻译界没有很强的“证文化”。除了医疗口译和法庭口译需要认证之外,其他行业的口译和笔译,大都还是看试译、经验和口碑。研究了一下笔译资格认证,发现最获认可的是美国翻译协会(ATA)的证书。ATA的考试种类分得比较细,不仅要选择语言,还要选择是X翻英,还是英翻X。最后的认证也只是认证你在选定语言方向上的翻译能力。我选了英翻中。

考试时间三小时,考题是三段字数在225-275字之间的短文。第一段是非专业性段落。第二段选材自科技或医疗。第三段选材自财经、商业或法律。第一段必译。第二、三段任选一段译。

ATA提供一项备考服务,考生可以购买往年真题,做了寄给考官打分。网站上说,“过了真题测试,不代表一定能过认证考试;没过真题测试,则很可能不会过认证考试。”我也不懂官方为什么要这么花样打击考生。ATA考试的通过率是20%,比国内考公务员容易多了。但考虑到这个考试只提供给已有至少两年以上从业经历或者专业翻译学校毕业的人士,似乎又觉得应该有更多人能通过才对。

我买了两段真题,一段是非专业段落,一段是科技或医疗主题段落。收到一段讲科学与宗教的,一段讲临床试验的。译好后寄回去,几周后收到反馈。扣分超过18分就算不及格。我得了16分和12分。

有一处是纯粹笔误,把32写成30。检查过好几遍的试卷会出这种低级错误,我也不知道要拿自己怎么办。有一处的原文是“religion and life”,我译成“宗教与生活”,被改成了“宗教与生命”,扣4分。我把“God and his laws”译成“上帝及其法律”,被改成“上帝及其律条”,扣4分。我把“the results were not definitive”译成“试验结果不具决定性”,被改成“确定性”,扣4分。还有一处的原文是“after resuscitation”,我意译成“急救以后”,被改成“复苏后”,也扣了4分。

每个被扣分的地方,考官都注明了错误类型及错误程度。随卷还附上了详细的评卷标准。

从真题的得分情况来看,考官更在乎“信”与“达”。有一些我在做题时觉得还可以改得更简洁漂亮的句子,并没有被扣分。在不影响意思的前提下,风格似乎并非主要考量。

ATA每年在美国各地有十几场考试。我要考的时候,纽约正好没有,就选了旧金山。

临行前还差最后一项准备工作。ATA规定试卷必须手写,也不能使用网络和任何电子设备。但是允许携带纸质词典,并且不限数量。我四处向纽约的朋友借纸质词典,未果。后来想到,考场就在旧金山中国城附近,可以去中国城买。

九月最后一个周五,下班后直奔机场飞旧金山。第二天一早先去中国城。

之前在纽约就查过“世界书局”的地址。走进去看到一个十分狭小的店面,左边卖音像制品,右边书架上有一些歪七倒八的书。两位店员在用粤语交谈,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感觉走进了一个八十年代的县城国营书店。

我在右边的书架上看到外研社的《现代汉英词典》。我初中时买过这本。拿下来一看,还真就是我16年前用的那个版本。所幸旁边还有一本《最新实用汉英辞典》。拿下来一看,编者梁实秋。没错,就是跟沈从文同时代的,只在教科书里见过的梁实秋先生。再看出版日期,1981年。

我飞奔出这家黑店。赶紧查地图,在几条街之外的畅益书局买了还带着膜的第八版《牛津英汉高阶双语词典》。$113。

考场设在金门大学的教室里。有两位监考官。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位学员到了。看上去都年过四十。他们一人拖来一行李箱的词典。从词典看,在场的有中文的、阿拉伯文的、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的。

一位考生环顾教室后突然问,这个房间里没有钟,又不让用手机,那我们要怎么知道时间呢?考官也愣一下,然后说他会每隔十五分钟写到黑板上去。

考试准点开始。非专业的必译段落是讲女性与劳工市场的。另外两篇一篇是力学,一篇是保险。保险那段跟医疗有点关系,但我读了两遍还是不明白它的卖点究竟是什么。最后只有硬着头皮译力学。仔细读发现也就是高中物理知识,只是没有网络可用,没法在措辞上更专业一些。

翻译第一段时,我先在草稿纸上全部草译一次。因为只是写给自己看,可以写得比较潦草迅速。然后做修改。最后誊抄到试纸上。结果发现这样用时太多。写完就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这还是于我来说相对简单的一篇。

翻译第二段时,我就不再全文草译,而是一句一句打好腹稿,想好后就一句一句直接写在试纸上。这样果然快很多,但句子一长就觉得脑容量不够。这时候深感,手写和打字不仅是两种不同的输入方法而已,根本带来了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全部译完后还剩下十五分钟。迅速检查了两遍,准点交卷。

考试过程中,词典派上了大用场。ATA在网站上说,所选段落会稍加修改,去掉那些可能需要查找资料才能确定意思的词语。而且所有段落虽由专业人士撰写,但目标读者是普通大众,因此短文里其实没有出现一个生词。但有时候会查词典来斟酌一个词在各种语境下的不同释意。还有的时候忘记一个汉字要怎么写,就会用这个汉字的英文说法查出来看。

接下来就是等14-16周后收到考试结果了。等待总是充满了各种让人辗转反侧的“万一……”。然而鉴于考试设定的条件过于苛刻,我想了想,这个证书不是认证一位现代译者在各种电子设备和网络辅助下的翻译能力,而是认证一位译者不幸飘到荒岛上身边只有一支笔一叠纸时的翻译能力。

综上我得出一个科学的结论:没过ATA认证,不代表我不是一个好译者;过了ATA认证,说明我是一个特别好的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