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是怎样炼成的

写一写,是为了把这页翻过去。

从选举夜开始消沉了一周。这次竞选过程我没有关注。确切地说,看到川普要竞选,我就觉得此剧不必再追。当时对川普的全部印象是,巨富地产大亨,被原配指责婚内强奸,有个真人秀叫The Apprentice,常被东西岸的电视节目拿来开玩笑。川普选总统,就好像Kim Kardashan选教宗一样,对我来说都是笑话。对笑话的最高敬意,就是一笑而已。川普一路过关斩将,我没有视为警钟,只觉得希拉里赢定了。选举日,大反转。好像跟小伙伴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走,哼着小曲,看着远山,突然被一辆不知从来的皮卡从背后撞倒在地。从水泥地上苏醒过来我才看到,这哪里是什么大草原,分明是楚门的世界啊。

最大的冲击是,没想到自己跟一半的社会如此脱节。当年不管是选出布什、戈尔、奥巴马还是罗姆尼,我都不会怀疑人生。但是川普?那个张嘴就说车轱辘话,可以说出I grab them by the pussy的人,竟然成了美国民选总统?社会的撕裂果然是真实的。大家各说各话,彼此隔绝,根本看不见对方了。

大选后的一周里我都在想,我是怎样为自己吹出这个大泡沫的。

比现在年轻七八岁的时候,很爱讨论政治,总和人在网上吵架。我认为公共参与能改变世界。但我既没有随时心平气和的秉性,又不喜欢自己吵架的样子。后来“想开了”,三观差太多,忽略就行,世界如此之大,何必给自己找罪受?我认为这是一种成熟的表现。然后欣然退回自己的小圈子。与我价值观不同的人,就成了遥远而抽象的群体。对他们总是更容易产生纯粹且激烈的厌恶。就好像看到九十年代抗日剧里的皇军。

这么做的直接后果是,对自己的观点更为坚持。当身边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三观不完全一致的人时,反应就更为强烈。

两年前跟前任在一起时,有一次开车去布鲁克林吃饭。车上我们聊到六十年代美国登月,前任说,也可能根本就没登上过月球。我惊得目瞪口呆。相信这个阴谋论,就跟相信奥巴马是穆斯林一样,应该是那个“遥远而抽象的群体”里才有的人啊,怎么能活生生坐我身边呢?我们争得天昏地暗。到了布鲁克林,前任说,我刚刚是在专心开车,随口那么一说。换成任何一个情商高出两公分的人,也就顺着台阶飞奔而下了,可我对这个有情却无理的说辞完全无法释怀。草草吃了饭,相对无言,各自回家。当时正好来纽约玩的小姨,看我这么早回来就知道不对。我说吵架了。

“为啥子吵?”

“他说阿波罗11号没有登上月球。”

小姨愣了五小时,也可能只有两秒,“你在开玩笑麦?”

“没有。”

“登没登上月球跟你们有啥子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那是阿姆斯特朗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我觉得小姨的觉悟也堪忧,堪忧!

后来前任成了前任,当然主要是基于其他更重要的原因,但阿波罗11号着实也脱不了干系。

从年初起,每周二的部门组会上会讨论跟医疗行业相关的时事。我们的部门主要关注少数族裔健康,员工里有大量拉丁裔、华裔、阿拉伯裔、俄罗斯裔。按理说工作场合应该避免谈论政治,但同事间在社会议题上的观点趋同,根本没有异见,于是每次讨论都在加深我们已经有的意见。

大选前一周的组会上,主管动员大家早点投票。同事凯特突然说,其实我们家有分歧。“我先生说还没想好要投谁。”举坐皆惊。川普都出来选了,还没想好要投谁,这潜台词大家都明白。但是这句话莫名让我心里一暖。这说明凯特和她先生的关系,有更深刻、具体而美好的事情在维持。川普都拆不散的婚姻,是真爱。能被45年前月球上的一小步拆散的关系,可能也不值得拥有。

大选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去教会。和很多基督徒一样,只有在遭遇灭顶之灾时才会想到神。我想知道这个设在纽约上东区一所大学里的教会,会对选举结果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天讲道的是在东岸出生长大的韩裔牧师Abraham Cho,围绕的经文选自《约翰福音》第13章。耶稣知道自己在世时日无多,对门徒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看到这段经文松了一口气。来之前我有点担心牧师会选一段神帮助以色列人赢了胜仗之类的经文。教会的角度没有让我失望。当然,也有可能连东岸的教会都活在泡沫里,只是这个泡沫我倒不想戳破。

牧师的讲道里泛泛提到彼此相爱,然后话锋一转说,如果因为选举结果,你就开始删除脸书上的好友,这就没什么爱心了。很多人笑。我也开始笑,然后想到了什么,悲从中来:其他人还有得朋友删,我把朋友圈“洁净”得连三观不同的人都没有了。

离开教会之后心情好很多。 政治让我看到人和人的区别,信仰提醒我人的基本处境一致。忽视远比沟通简单,而代价也是大的。人终究是社会的动物。只有互动会加深了解,也可能是我们改变了别人,也可能是别人改变了我们。更可能是彼此都有所改变。把头埋进沙里,该在的都还会在。所以川普的胜利,或许也是契机,让我们不再能心安理得的彼此忽略。

我与纸书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只买过两本纸书。一本是钢笔画教材,另一本是《Essentialism: The Disciplined Pursuit of Less》。后者我先买了电子版,读完拍案叫绝。我觉得所有做事不分优先次序的人都该读一读,造福自己,更造福身边的人。于是我买了一本纸书送给同事。

在这两年里,我买了126本电子书。阅读的载体,完全变成了手机和Kindle。看上了什么书,就在亚马逊上一键购买。不管什么书,都显示成同样的Georgia字体和窄间距。我已经习惯用Location和百分比而不是页数来判断阅读进度。长途旅行时,我不再纠结要带哪些书出去。我可以带上整个书库出门,再和纸书时代的旅行一样,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却不增加行李负担。

但是久而久之,我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读纸书后才意识到,一本书带给人的享受,还有触觉、嗅觉、视觉上的。然后我就养成了工作午休时逛书店的习惯。不为买书,只为翻书,权当电子书时代缓解一个读书人感官上的饥渴。

这天下午一点,我锁上电脑屏幕走出办公室,沿47街往西走,一直走到五大道上的Barnes & Noble书店。今天吸引到我视线的,是新书专柜里的一本回忆录《Avid Reader》。书名就足够吸引人了,何况作者还是《纽约客》前主编,Robert Gottlieb。

随便翻开一页,正好讲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读完《追忆似水年华》全部七卷的故事。

“七天读七卷。我在一周之内把自己和外界完全隔绝,没有踏出房间一步,每天读完一卷。朋友送吃的来,我只管读啊读。其实并不挣扎,如果每天只做这一件事,一天读个六七百页是没问题的。而结果也很激烈:全浸入式阅读,的确是体验和吸收这种伟大思维和风格的非凡方式。读完后,我感觉普鲁斯特是我的,或者说我是他的。我们建立了一种私人关系。”

痛快。羡慕能以这种热情读书的人。我向来是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工作以后更难有连续的整块时间阅读,曾经甚至想请假,不旅行,专门用来读书。但是一想到学生时代动辄有大把时间在手上时,还不是用来夜夜笙歌了,就觉得还是自制力和动力不足,怪不得外力。我把《Avid Reader》放回去,又翻了翻其他新书。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出门觅食。

我在六年前买了第一个Kindle。刚开始并不习惯用。三年前,高中同学携丈夫从北京来纽约,住我家。来之前她在微信语音里说,给你买了脑白金。我心里一沉,心想果然同学最后难免沦为陌生人。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她给我买了老北京小吃。这两个词用l和n不分的重庆话说一模一样。我把我的内心活动告诉她后,她放声大笑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然后她说,读书人,看一下你的Kindle。这请求杀我个措手不及。在家翻箱倒柜,我便寻不着,被糟蹋得体无完肤。趁他们在纽约花天酒地的前两天,我找啊找,终于找到了。那天晚上,我给她炫耀我的Kindle 3。被这种扳回一局的骄傲冲昏了头脑,我打开电源。没有电。Kindle 3充一次电可以读大约三周。再次被糟蹋得生无可恋。在他们离开纽约之前,我都没有找到充电器。

那以后不久,我家失火。我搬了三次家。每搬一次,我就深刻体会到读书人搬家时甜蜜的负担。搬到最后一次时,我只感受到了负担。最后这次搬到曼哈顿上狭小的单间公寓里,一个房间里是我的全部生活空间。顿时感觉一切都太占地方。床占地方,书桌占地方,连我都占地方。可是以上三者都必不可少。我就开始打书架和纸书的主意。

大约在这时,我把Kindle 3换成了Kindle Paperwhite,发现后者的背光功能很适合已经习惯看手机屏幕的现代人。我在Paperwhite上读完了Anthony Bourdain的回忆录《Kitchen Confidential》,然后电子书就势不可当地进入我的每日生活。不久以后,我在中城的一家日本餐馆里,郑重地把我用了八年的胶卷相机佳能1V交给摄影师朋友,叮嘱她说,它有名字,它叫黄小宝。摄影师朋友点头。我从她手里接过三百块钱。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无法想像你会扔书。”第一次到访我家的上西区女作家看我的神情,好像教皇保罗五世看哥白尼。她家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书架,纸书前后摆了两排。她称书架为男朋友。每次去她家,我都会在她的男朋友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乐不思蜀。

“书是用来读的,纸只是载体。”我把当初说服自己的理由,用《小王子》体说给她听,“每本书都印了好多本。他们就好像是玫瑰园里千篇一律的玫瑰花,没什么特别。”但从面部表情看,这位有四种不同版本《小王子》的女作家不为所动。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豁达”的。从前买书要挑字体装帧,读书前要先洗手。书一旦卷角或受损,我阅读的兴致也会大减。大学时上过一堂政治哲学课,教授捧了一堆浅色的树叶放在讲台上。上了半小时后,我发现那不是树叶,是一本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因为频频翻阅,已经完全散架。教授却很自豪。他说你看我的书,就知道我都是真的读过。“不要被载体钳制,书已经是你的了。”他鼓励我们在书里勾画,做笔记。这位教授曾经让我从柏拉图的洞穴里醒过来。我敬重他,就好像奴隶敬重赎回自己身体的主。所以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灵魂上长出了翅膀。那一年我肆无忌惮地在书里写字勾画。那一年我品尝到了自由。

结果就是,多年之后的今天,我小心翼翼地捧着书架上Everyman’s Library版的精装王尔德全集,看到《自深深处》里各种歪歪扭扭的下划线和铅笔做的脚注时,就好像看到埃及神庙上的“王二到此一游”。悲愤羞愧又奈王二不何之心,欲说还休。

我确实扔掉了一批纸书,但还是留下了那些有情感价值的。

比如因为那位政治哲学教授的课认识的经典。包括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士多德的《忏悔录》和《尼各马可伦理学》,帕斯卡的《思想录》,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战栗》,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艾伦·布鲁姆的《美国精神的封闭》。还有那一时期课外读到的,昆德拉的《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Donald Miller的公路旅行三部曲《Blue Like Jazz》、《Searching for God Knows What》、《Through Painted Deserts》,以及C.S. Lewis的几乎所有作品。这些书,以及它们带给我的启发与安慰,构成了我对大学时期的重要回忆。

还有大三时读到的《论摄影》。如果说摄影是一门宗教,那么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无疑就是摄影教的圣经。每个摄影师都应该早起念一段,吃饭前背一段,睡觉前再念一段。这本书让我看到文字与图像、智识与感官之间的联系。如果桑塔格和我的牧师同时掉到水里,我其实不知道要先救谁。得知桑塔格最后在我工作的医院去世之后,我莫名地激动,感觉和她的生命有了千丝万缕的交集。

书架上还有一本五厘米厚的《伊利亚德》。我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入了诗歌这道门。但大学毕业后那一年,却读完了这首漫长的叙事诗,并且被阿喀琉斯的激情烧得夜不能寐。那时候我大学已经毕业,找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全职工作,在温哥华南部的一个仓库改造成的办公室里,为一份新杂志做编辑。和99%的创业公司一样,杂志做了两期,就做不下去了。主编怀孕辞职,剩下我和一位平面设计师。我俩都是华人,理应惺惺相惜。无奈我们一个是重庆人,一个是成都人。明明讲方言就可以沟通,我们硬是选择普通话作为工作语言。不再做杂志以后,公司开始做名片印刷,生意惨淡。我无事可做,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泡一杯茶读书。那一时期,我喝了很多普洱茶,读完了《伊利亚德》,自学了希腊文字母。在我打算开始读《奥德赛》的时候,惊觉人生不能就这样下去。于是我辞职,然后离开了温哥华。

那以后我在国内待了一年半,读了不少中文书。前途未卜导致内心浮躁,读书没有认真拣选,所以那一时期读的书后来一本也没有带在身边。后来在纽约念研究所时期,留下的纸书,除了跟西藏有关的历史和传记,就是一本硕大的藏语教材了。说起我曾经学过一年藏语,大部分朋友会觉得好厉害。只有那些用一年时间学外语,然后再也没有用过的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在课堂上我问了丹增老师十万个“这个怎么说”,并且用工整的印刷体藏文写满两大本笔记,但我用得最熟练的,也就是说如果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要和我讲藏语时我能想到的,依然是,你好,甜茶,谢谢。再要一份肉包子。

我还留下了多部《圣经》。有各种英文版的,有西语版的,有我在温哥华受洗时信心方舟基督教会送的,还有小姨在纽约受洗时教会送的。小姨受洗,是我人生中的重大时刻。原本担任摄影师的我,在牧师将祝圣后的水从她头上淋下来时,忍不住大哭。我放下相机,上去拥抱了小姨。人生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你无法旁观,只有参与。

因为早前常在微博上与人讨论基督教,我意外地收获了一位译者朋友。她叫邓嘉宛,她翻译了《魔戒》。现在我先不往下写,好给读者三秒时间,回味上一句话。她和朱天心、朱天文是朋友,于是有一天她买了她们的书,上门请她们为我签名。然后我的书架上就有了一本《荒人手记》,朱天文在扉页上写道:“新版序写到纽约双塔,给目前在纽约工作的黄潇潇。嘉宛的朋友,朱天心,民国102年,六月廿二日,台北。”写得真是好!书架上还有了一本《古都》,朱天文在扉页上写道:“黄潇潇的书,朱天心,2013.6.18,台北。”真是没有错!

高耀洁在哥大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做过一次讲座。我为她做口译。为了帮助我准备,她送给我6本书,都跟艾滋病有关。讲座那天,高耀洁比所有听众都到得早。她见到我就送给我一张贺卡。我非常开心,一直道谢。陪她来的同学说,这没什么的,她给每人都有。可这怎么能叫没什么呢?这善意我感觉到了,这就是有什么。高耀洁又递给我一张纸片,她说,在开始之前,你能不能帮我念这一段。我看手上的纸片,是那种广告邮件里附送的回执信封。背面写着:

“本人既老且残……“

我本来想把全部内容摘抄下来的。但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张纸。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看到它,却因无法为其分类摆放而苦恼。也许我后来放失手了,一时找不到,也许我在某个一念之差的时候扔掉了。只有第一句话一直印在我脑海里,本人既老且残。后来还去过高耀洁位于上西区的家一次。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甜香。她说,给你们煮了枣子,女儿从国内带来的。那天她送给我她的回忆录《高洁的灵魂》。这本书我一直保留着。

研究生时代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是认识了Ellen DeGeneres。她的善良、勇敢和幽默,还有我看过的她的几乎所有节目,成为我回忆研究生时代的背景。我听说她的妻子Portia de Rossi出了回忆录《Unbearable Lightness》,并且要来纽约签售时,激动得不能自已。

那个冬日的傍晚,我早早来到林肯中心的Barnes & Noble外排队。依次入场。主持人访问Portia。她讲了写这本书的初衷,因为自己曾经与厌食症纠缠十年,差点死去,想分享这段经历,帮到其他人。她提到Ellen鼓励她写书。我整个人一激灵。在电视上看到Ellen是一回事,听到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说,“我家Ellen”,然后拨一拨长发,完全是另一回事。我终于明白现场感为何如此不可取代。她说这是一本很诚实的书,毫无保留地剖析了自己。“谢谢你们买我的书,”她的表情复杂,“但我真希望你们不要读。”

排队等待Portia签名时,我既兴奋又崩溃。每往前挪一小步,就想转身狂奔五公里。然而最后还是轮到我了。“You are ‘Jiao Jiao’”?Portia看着助理递上去的纸条。她执意要在每个人的书扉上写上对方的名字,却和大部分英语人士一样,发不对X的音。“对。”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保持冷静。你可以叫我交交,你可以叫我悄悄,你叫我窗帘都是对的。“You look gorgeous today.”我吐出在心里排练了一万遍的话。Today and yesterday, and all the other days. “Awww, that’s so sweet of you.”她微笑。签好了名,她把书合上,抬头看着我说,”I hope you enjoy the book.” 她的眼睛蓝得像爱琴海,我的大脑白得像麦当劳的塑料袋。Portia used a verb on me. 我摒住呼吸想记住这一刻。

我的书架上,Portia的书放在Ellen的《Seriously, I’m kidding》旁边。Ellen的书旁边是她妈妈的回忆录《Love, Ellen: A Mother/Daughter Journey》。

我还留下了自己翻译的书。2010年冬天,《一位藏族革命家》的译书在香港出版后,我想带一本回国给平汪签名。结果他在2014年3月去世,我们始终没有见过一面。但听他身边的人说,他很喜欢这本书,买了一些送给藏人朋友,有些朋友读得热泪盈眶。我很受安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南》的中英文版我各留了一本。30年前的英文版也买了一本。《A Jonathan Edwards Reader》我只有英文版的。译稿虽然早就交给了国内的出版社,但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出版。后来为大都会博物馆翻译的画册《艺术是……》,由于太适合当礼物送朋友了,所以书架上间歇性的要么有好几本,要么一本都没有。现在是一本都没有。

又到了午休时间。我走进Barnes & Noble,耳机里是Kate Tsvetaeva的电子小提琴。我想再翻一下昨天看到的《Avid Reader》。如果真喜欢,就回家买本电子书。可是已经不在昨天的显著位置了。我走到地下室,找了台电脑搜索。书在传记类一栏。地图上显示,传记类在宗教类后面。我刚刚好像经过了宗教类?凭记忆走过去,结果后面是少年读物,再后面就是一堵墙了。

我想再去看一眼地图。刚转身,迎面走来一个小伙子,冲我笑。他把手里拿着的书举到我面前。是《Avid Reader》。

“How did you….”我说了一半就惊讶得嘴巴张太大,而讲话是需要嘴巴有张有合的,所以我没法把话说完。

“我看到你在搜这本书,结果走错了方向。”小伙子继续笑。不是微笑,而是笑出声。就好像在书店里走错方向是件最好笑的事。

“我叫了你两声,可是你戴着耳机,我就去帮你找出来了。”

我接过书,除了说声谢谢,想不到别的话。他挥一挥手说,我上去结账了。我才看到他左手上也拿着一本同样的书。他转身之后,就剩下我站在育儿指南和少年读物中间,看着封面上的Robert Gottlieb坐在一团乱的办公室里,伸手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下班回家,我在书架第二排放上了这本《Avid Reader》。然后我退后一步看着这些书,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扔书扔了两年,却总是扔不完。

如果你有一位你信任的爱人

1

张秦坐在马桶盖上,把验孕棒放在右手边铁皮卷纸筒的顶端,前半截悬在空中。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她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40。二十分钟后她要在四位主管面前做一场报告,但她实在忍不住了,这种不确定性比确定的坏消息还要糟——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昨天他问我,你想做全职太太吗?”张秦听出说话的是墨西哥同事玛莎。她下意识地把双脚缩进来些。

“啊?你怎么回答的?”俄罗斯同事安娜急切的声音。

“我说那样也不错啊,然后他就说,那我再努力一点。”张秦听到了玛莎的微笑。玛莎两个月前结婚,先生在银行工作。

“太可爱了吧!”安娜说,“不过如果是我的话,除非有小孩,不然我不想做全职太太。”

冲马桶。开水龙头。

“我也不是不想工作,他要是真提出来,我还不一定同意呢。”

关水龙头。

“不过他这么说还是很贴心。”安娜说。

推门。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洗手间里重归平静。

张秦的脑袋里一团糟。全职太太?她才26岁。好不容易在纽约大学读完平面通信专业硕士,做了三份实习,在签证到期前找到这份杂志社的工作。公司给她办了工卡,未来六年的工作定了。她的梦想刚刚起步,却来了这么一出。

张秦感觉到身体发热,额头上冒出汗水。她撕下一张卷纸擦额头。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没到说明书上写的3分钟。

2

张秦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是在昨天下午。她在公司的休息室泡咖啡时,胃里一阵恶心,就打了一个干呕。“怎么,afternoon sickness吗?”她回头一看是同事妮可。她刚休完产假回来。原本是个玩笑,张秦也的确笑了。但她一下子意识到,月经很久没来了。她的经期向来不规律,所以平时也不注意。张秦回到办公桌后一查日历,发现晚了18天。她的后背一阵凉。她又仔细算了一遍,真的晚了18天。这下她乱了阵脚。最近因为各种报告忙得团团转,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她马上掏出手机发短信给凯文。

“我晚了18天。”

等了四十分钟,凯文才回复。“你还好吗?”

“不好。”

“我们今晚能见面吗?去你公司对面的餐馆?”

“好,7:30在那里见。”

“我尽量,可能会晚到……今天有很多电话会议。提前跟你说一声。”

又是工作。但张秦一点都生不起气来。几天前他们讨论过这周哪几天可以见面,凯文说了今天不行,他的电话会议要开到很晚。起码现在他主动提出今晚见面,说不定还得为此推迟几个电话,张秦觉得,也是诚意了。

剩下的上班时间里,张秦埋头在准备报告中,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但是一走出办公室,心里就没底了起来。她走到公司对面的餐厅时,刚好七点半。凯文发来短信说,会晚十分钟,先帮我点一份和上次一样的通心粉。

张秦给自己点了一份沙拉。“还要一杯梅洛。”张秦对服务员说,然后马上就想起了什么,“不不不,酒不要了。”服务员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张秦心里又是一紧。她想到过去三周里,参加了两个同事的派对,每次都喝酒到深夜。

二十分钟后,凯文出现在餐厅门口,一眼看见张秦。他走过来,俯身在张秦右脸颊贴了一下,“不好意思,今天实在太忙。我把八点的电话推迟到九点了。”张秦心里知道,他的意思是,他最多只能待一个小时。

“你怎么样了?”凯文把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对张秦说。

张秦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孤独。她从下午开始期待这一刻,但凯文的出现并没有带给她一丝安慰。张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终究是女方要独自面对的事。

“做测试了吗?”

“还没。”

“我现在就出去买,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结果。”凯文指指餐厅洗手间。

“我还没准备好。”

“好吧。”凯文看着张秦,伸出一只手,越过桌面握住张秦的手。张秦感觉到一股暖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这个决定完全取决于你。你不想要,我陪你去诊所,如果你想把孩子留下来——”

“请你不要叫‘它’孩子好吗?”张秦把手从凯文的手里抽出来。她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凯文愣住,不知所措。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杯,他看着张秦,“我确实是对乳胶过敏……”

“那我们也该做点别的措施。”张秦其实想说的是,那我也该做点别的措施。她的火气好像是冲着凯文去,又更多是冲着自己来。毕竟自己是同意了的。她没有去想过“万一”的代价。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凯文说。

“我不想去诊所,我这辈子都会内疚的。”张秦一着急就说了出来。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凯文很惊讶。

张秦也好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她从来都认为女性应该有选择的权利,但此刻复杂的心情让她明白,有权利做出一个选择,并不会让这个选择本身更容易承受。她只觉得自己好蠢,竟然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如果一切措施都做好,还是怀上了,起码她不会觉得自己不负责任。

“我说了,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凯文说,“你也知道,我一直想要孩子。”

张秦倒吸一口冷气。她和凯文在一起十个月,大部分时间凯文都在美国以外出差。她欣赏凯文的才华,喜欢他们之间的对话。有那么一些时刻,她对自己说,也许就是这个人了。但几次讨论到孩子,几乎都不欢而散。凯文在家排行老七,想有一个大家庭。张秦是家里的独生女,没有对大家庭的渴望。一谈到孩子,凯文的眼里就发光,张秦就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独立人格,而是一个会走路的子宫。张秦说到孩子就头疼。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成为下一个艾玛。”张秦说完就后悔了。这有点低级。这太低级了。但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艾玛是凯文和前妻的女儿。他们结婚三年就打算离婚。此时前妻却意外怀孕。她是天主教徒,不愿意打掉孩子,而凯文更是做梦都想要孩子。前妻怀孕那年是凯文最痛苦的一年。出于责任要照顾怀孕的妻子,但他发现照顾一个已经不爱的人,还要迁就她荷尔蒙波动带来的脾气,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从那时候开始变本加厉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这些话都是凯文自己说的。两人的婚姻又持续了两年,最后还是把婚离了。凯文买下同一栋楼里的一间单身公寓,艾玛一半时间在妈妈那里,一半时间在凯文那里——如果凯文在纽约的话。

张秦打心里觉得,凯文和前妻这样把艾玛带到世界上来是很不负责的。但她又不知道当时除了这样,又还能怎样。张秦见过艾玛三岁时的照片,她抱着一棵大树,回头笑,脸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艾玛的情况不一样。”凯文阴沉着脸说。

“我希望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张秦哽咽。她的母亲离过两次婚。

“父母离不离婚不是结婚的时候可以预见的。”

“我知道。我不是在说艾玛了,我也不是在评论你的婚姻。但是把一个孩子带到世界上来的时候,起码应该有所准备吧。即使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有理由相信和期待的吧。”张秦说,“我们有这个理由吗?”

凯文沉默了很久。“你想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因为你觉得我们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是因为今天这件事?”

凯文没有说话。

张秦用叉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蔬菜,全无胃口,也想不到还可以说些什么。

“我想回去了。”张秦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给你叫车。”凯文拿出手机。

“不用了,我走回去。”张秦把几乎没有动的沙拉往前推了推。“你还要待会儿吗?”

“嗯。”

张秦起身,穿上外套。她凑过去亲了凯文的右脸颊。凯文很僵硬。她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凯文叫了一杯啤酒。

3

回到家,张秦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Planned Parenthood。

“第一步,”网站上说,“医生会给你米非司酮片,还有一些抗生素。米非司酮会阻断孕激素。没有孕激素,子宫内膜就会分解,孕程无法继续。第二步,服用米索前列醇片清空子宫。服用米非司酮之后的24到48小时内服用米索前列醇片。第二种药会让你腹痛,大量出血。在几个小时内,你可能会看到大血块和组织从体内排出。大部分女性在服用第二种药物后的四至五小时内完成堕胎。其他人也可能花更长时间。在接下来的四周内,有少量出血都属正常。对大部分女性来说,药物堕胎和早期流产的症状类似,你可能会头晕、腹痛、恶心、呕吐、腹泻、暂时性发烧或发冷。止痛药可能会缓解症状。不要服用阿斯匹林。如果有一位你信任的爱人全程陪伴,堕胎的过程可能会更容易些。”

张秦关掉网页。明天就做测试。她已经准备好了。

4

此时坐在马桶盖上的张秦又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五分钟。她把验孕棒拿到面前。一条线!她反复确认说明,两条线才是怀孕。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轻得可以飘起来。她把验孕棒扔进一旁的牛皮纸袋中,开门走出去。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获得了重生。她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准备好的报告材料,大步走进会议室。

做完报告后,她给凯文发去短信。

“Negative.”

“I have to say I’m relieved too. On a call right now…talk to you later. Perhaps we can celebrate?”

张秦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两小时病假,去家庭医生那里验血,再次确定了结果。她又让医生开了避孕药。“月经来的第一天开始吃,每天要在同样的时间吃。”医生对她说。中午,张秦在办公室上洗手间时,看到了暗红色的血。她刻意等到下午1:40,吃下了第一颗药。

下班后走出公司,张秦呼吸着四月乍暖还寒的空气,感觉自己跟一场悲剧擦肩而过。这场悲剧差点就会跟着自己,或者跟着一个孩子。